她的下巴越抬越高,直达根蒂,她终于深深吸一口气,发出响尾蛇一般的嘶嘶声。
她的下巴低下来,低下来,回复到原位。慢一点,再慢一点,我小心翼翼动一下,她的下巴便又往上抬一次。她的眉毛几乎攒紧在一块,每运动一次,她就皱一下眉。可我觉得她美极了。
保持心跳频率一半的节奏,往前,往前,往天堂里去。
把生命本身献给她,全给她,什么也不保留,加快速度往天堂的深处去。我们久久起伏在大海的波浪里,来来回回,要个不停。那一刻,我不停唤着,“我爱你。”把自己全部交给她。
当一切终于复归平静,我只想这么静悄悄躺在她身边。
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她睁开眼睛,只是直直看着天花板。“这就够了吧。”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迟早会下地狱。”
“对不起。”我说。只在前一分钟,我竟以为她已经属于我。可我错了,她现在又变成陌生人了。
“我无法怪你,”她说,“我也有错,可是只有这一次。”
她坐起身,背对着我慢慢穿上内衣,套上睡裙。
“你要走吗?”我问她。
她下床,理了理自己弄乱的头发。“我回自己房间睡。”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我到底做错了,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如果她不愿再理我,我宁愿回到从前。哪怕她嫁给别人,我还是可以和她说说话。
我关灭床头灯,躺在无望的黑暗里。
多么温暖的身体,房间里还有那一刻的气息,我想把这一切吸进身体里,多么美的身体。
我迷迷糊糊梦见她,梦见她原谅了我,愿意跟我和好。
可我一旦醒来,我才意识到,我实在干了件卑鄙无耻,无法原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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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外面敲房门,让我起床,她说,时间到了,你该去上班了。
她脸上没有表情,我猜不准她的心思。她似乎不愿意看我。
我坐在餐厅吃早已经准备好的早饭。她进入我的房间,一会抱着床单去了阳台,很快,我就听到阳台上传来洗衣机的动静。
我想等她一起上班,我不敢开口,只得拿着公事包站在门口。
她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她今天想休息,不去上班了。她让我一个人先走。
这一天在公司里,我什么事都没干,只是想着昨天夜里的种种经过,她说,我要你。我想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皱起的眉头,她蜷缩的身体。
我一定经常傻傻地发呆。中午和徐明辉一起吃饭时,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什么事也没有。
他说,肯定有事,看你脸上的表情,有时候皱眉,有时候傻笑,简直像一只发情的动物。
他问我是哪家的姑娘。我跟他说,离我远点。
我想打电话给她,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来想说,你如果原谅我,我们可以回到从前。可我知道这不可能,我们走进了死胡同。
到了傍晚,我忽然又忐忑不安起来,感到莫名的焦躁。直到父亲打来电话,我才明白我担心的事终于出现。我甚至不愿接听。
他说要在回温州前,一家子聚在一起吃个饭。
我不想去,可是忘了该怎么拒绝。我唯唯诺诺,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
他说你一定要来,不管多忙,一定要来。
我小心翼翼问起姐姐,我问姐姐去不去。
他说当然了,我们一家人难得在一起。他嘱托我去买一束花,要玫瑰花。他说他年纪大了,去花店不合适。他说这些花是赔偿给姐姐的,为了补偿昨天夜里的不愉快。他让我代表他们去买一束。
我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红色鲜艳的玫瑰花,推开包厢房门。他们都已经到齐,姐姐也在,她低着头坐在那儿。
父亲开玩笑说,快看,送玫瑰花的白马王子来了。
姐姐红了脸,茫然不知所措。
父亲说,赵磊主动提出送花,他要代表我们,把玫瑰献给姐姐。父亲说,昨天夜里的小插曲都当是统统过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样把花递过去。我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接。
父亲说,傻站着做什么,姐弟之间还怕羞吗。
我定定神,走到姐姐面前。我说,希望你永远快乐。
姐姐有些局促不安。她站起身,看看父亲、母亲,又看我,又看花。她说,谢谢。接过了玫瑰花。
父亲对母亲说,“你看,这多好,全都解决了。”
母亲问我,“你昨天夜里睡哪呢?”
“他后来回自己单身公寓了。”姐姐帮我回答说。
母亲点点头,说,“明天我们回老家,不过没准过两天就来。”
我说,“知道了。”
这顿饭吃得沉闷。我不说话,姐姐也不说话。只有父亲不时讲几个笑话,他想调节气氛,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以为问题出在昨天夜里的那束玫瑰花。
母亲总要唠叨几句。她说到我时,我就答应一声,点点头。不过她没有唠叨姐姐,她甚至根本没提起她喜欢的王伟。她对姐姐客气,只是不停帮姐姐夹菜。她说姐姐瘦了,神色看上去有些憔悴。可我觉得姐姐很好看,姐姐只是不愿讲话罢了。
小时候我觉得母亲和我有些疏远,那时候不太明白是为什么,甚至有些恨她。后来知道了原委,倒觉得应该原谅她的疏离。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她。
潜意识里,我甚至觉得她或许怕我。我怀疑她是否看出我和姐姐之间的某种微妙关系。我想,她总要担心什么。
父亲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他总是忙忙碌碌。当然他也爱家庭,他待我一直很好,尤其是这两年。虽然有些粗心,他到底把我当亲生儿子对待。
可我辜负了所有人,包括姐姐。
也许我的本性中,恶的成分占了很大比例。我只关心自己是否痛快,而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有时,我甚至希望这种痛快来的更猛烈些,哪怕这种痛快伴随着痛苦,我也希望,它足够黑暗,足够反抗一切。
当我看了尼采,看了叔本华,我觉得只有他们才理解我。只有他们才看透世界的本质,上帝死了,这话多好。所有人都背负着原罪的枷锁,只有堕天使,他是自由的。撒旦给予人类知识,让人类学会思考,让亚当和夏娃得以相爱。是他反抗了上帝,反抗了教条。权威害怕他,他们想尽办法诋毁他。人类误会他,可是他不在乎,他宁愿深深扎根于黑暗中,也不愿与这个俗世为伍。因为,他是自由,他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