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跑了几步,听到老洪地道的几句河南话,又惊奇地停了下来。我露出疑惑的目光问道:老洪,你,你会讲河南话?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啊?老洪没有理睬我,而是朝那个人笑着又挥了挥手,这才走到我的面前。我拉起他的手,用家乡话玩笑般地说道:哎,你说谁是小?我都二十多了咋还小呢?老洪抽出手,在我胸脯上打了一拳,严肃地说:瞎胡闹。你咋敢贸然跳下站台呢?知道有多危险吗?望着他铁青的脸色,我愣了一下,用手捂着胸口,慢慢揉了几下,委屈地说:我不是着急嘛,你说,这该死的天气多耽误时间啊。老洪抬起手腕,一看时间,便嘟囔道:也是,该来了,哦,你别急嘛。说着,他又扬脸看了看我,我躲过他的目光,没理他。老洪顿了顿,见我的手仍然停留在胸口上,便小心地问:呃,是我出手重了?我叹了口气,将手垂下,故意生气地说:嗯,你当我是敌人啊?那么凶狠。老洪怔了怔,马上扳过我的身子,歉意地说: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说完,他又搂住了我的肩头,伏在我耳边悄声说:看你说的,怎么可能是敌人呢,你是我的亲人啊。来,让我看看,还疼吗?……。我连忙摇头说:不,不疼。老洪无声地笑了笑,我的脸颊立刻感受到了他传递过来的温暖气息,这竟撩拨起了心灵深处的那根弦。
我神情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幸好,夜色掩盖了我灼热的面孔,更掩饰了我的局促不安。可是,我仍搞不清自己短暂的迷离是来自他那一番深情关怀的话语,还是汹涌的欲望在内心的澎湃。总之,我的呼吸显得愈发急促。
我将目光投向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面清澈的湖水,宁静而又悠远。
我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老洪青色的脸庞,手指缓缓滑过他浓密、坚硬的胡须,最终顺着他的脸颊落在了脖颈上。
老洪粗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握住我的手,慢慢地从他的脖颈上移开。随后,他解开大衣对我说:过来,祥子,靠近一点。我犹豫了一下,老洪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此刻,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为情地说:哦,不行,周围有人呢。老洪说:这样一会更暖和,看你冻成什么样子啦。我挣扎着说:我不冷,别这样啊。老洪笑出了声,他小声说道:祥子,还不好意思呢?我们在野外执行任务,都是用这样的方法相互保暖。我好奇地问道:也是两个男人吗?老洪点了点头。我用手摸了一下他的下身,笑着问:那你们也这样吧?老洪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我脸一红,从他的身边跳了出来,羞涩地说:笑什么呢,你说啊?老洪涨红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指点着我说:祥子,真有你的,脑袋瓜怎么会想起这些东西啊。我认真地说:本来嘛,很方便的。老洪又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止住笑声,正色道:方便也不行,那能随便动吗?我扮了个鬼脸,又伸了一下舌头,狡辩道:当然可以了。老洪“啊”了一声,不解地望着我。我笑了一下,接着说:比如潘越阳,他和你不就是同事嘛。老洪怔了怔,脸色慢慢地阴沉了下去。我心里一惊,忙问:老洪,我说错了吗?老洪没有吭声,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也没有让我,竟自将烟卷放在了嘴边。我连忙上前为他打着了火,他勾着头,点燃了手里的香烟。
老洪紧锁眉头,默默地吸着烟。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也许,我提到了潘越阳,一下子又让他坠入了记忆的深谷。半晌,老洪吐出了最后一口烟雾,将烟蒂扔到脚下,并用脚尖踩了一下,这才眯缝着眼睛,慢悠悠地说:唉,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呢。我也感慨道:是啊,一切都灰飞烟灭,唯有现在是可以触摸到的。老洪脸上浮现出了清晰的笑容,他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头发,又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风越来越大,站台上本来就不多的几个人一眨眼就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老洪似乎要说什么,可是,他刚张开嘴,我就打了几声喷嚏。老洪四处看了看,说:祥子,你顶不住啦?我狼狈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看你说的,我就这么弱不禁风啊?放心吧,老洪,我没事的。老洪还是不放心,他松开我的手,指了指前方一个亮灯的售货厅说:你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我拉了他一把,说:嗨,买什么啊?老洪微笑了一下,匆匆离去了。
等了不到一根烟的功夫,老洪就回来了。他从大衣兜里拿出一瓶白酒,在手里晃了晃。我诧异地问道:老洪,你买的是酒啊。老洪兴奋地说:对,对。还是二锅头呢。祥子,来,找个地方我们喝几口。我接过酒瓶,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现在喝什么酒啊?老洪搓着双手,嘴里哈着白气说:喝点吧,喝点酒身上会暖和,你就不会觉得冷了,这东西驱寒呢。我暗自笑了一下,刚想说话,忽然,身后一声长鸣。我和老洪急忙扭头望去;一列火车喷射着刺眼的光芒,呼啸着向我们驶来。我内心不禁一阵慌乱,下意识地拽着老洪向后退了几步,一扇扇明亮的车窗在眼前闪过……。
终于,车速慢了下来,只听“嗤”的一声,列车稳稳地停靠在了站台边。广播上马上传来了54次列车进站的消息。我知道该与身边的老洪道别了,心里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鼓足勇气,幽幽地说:老洪,我,我该走了。老洪扫了我一眼,没有吭声,我接着又说:这酒等我回来在喝吧……。
或许我的口吻过于沉闷,老洪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好,我等你回来。我将酒瓶递在老洪手上,转身欲走。老洪在我身后急切地说:祥子,等等!这里你上不去。我停顿了一下脚步,抬头仔细一看,果然车厢门口前挤满了上下车的旅客。
站台上已是一片嘈杂。老洪大声说:祥子,我们往后走,这里人太多啦。我望着人头攒动的旅客,声音近乎绝望:哎,哪还不是一样啊?说完,我尝试着在人群里挤了挤,但身旁立刻传来了一个小孩儿的哭声。我犹豫了一下,老洪使劲拽了一下我的胳膊,用不容置疑地口气说:别耽误时间,听我的!
日期:2008-5-8 21:11:46
87
我们朝列车后面跑了几步,老洪忽然停了下来,他指着一节卧铺车厢说:祥子,在这儿上吧。我不安地看了一眼站在车厢门口等待验票的女列车员,行动有些迟疑。老洪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声音急促地说:快上吧,没时间了。说完,他又低头不知和列车员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抓住车门旁的扶手,用结实的臂膀簇拥着我的身体,催促道:没问题,你上车就是了。我答应了一声,敏捷地登上了车厢。老洪也一个健步跳到了我的身旁。我不解地说:老洪,你还上来啊?就要开车了,你下去吧,……我话还没说完,开车铃声就响了。列车员迅速地放下踏板,伸手就要关车门。我急忙拦住她说:哎,别忙,还有人要下车呢。列车员诧异地望了我们一眼,老洪将我拽到他的身后,又正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笑着对她说:哦,别听他的,你关门吧……。
老洪,你?……我惊讶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老洪回身把我拉进幽暗的车厢里面,找了一个座位,又环顾了一下铺位上已经入睡的旅客,悄声地说:祥子,你坐下,别急,听我说……。我性急地打断他:哎,你还说什么啊,车就要开了。老洪不介意地“呃”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对我耳语道:等我,我去给你补张票。我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办。你,你走吧。话音刚落,就听见脚下“吱”地一声,老洪的身子一闪,赶忙用手抓住了身旁的卧铺支架。
列车在低鸣声中缓缓启动了。
我惊叫了一声:开车了!老洪用手按住我的肩膀,咧嘴笑了笑,轻声说:是啊,看来我还得继续送你。
啊,真的?我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猛地紧了一下,脸颊似乎也感觉到了他迎面而来的灼热的气息。老洪抿着嘴,点了点头,我兴奋地拉住他的手,大声说:送我回家?老洪赶紧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并用眼神示意我周围的人都在休息。我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由得脸一红,赶快点头。老洪望着我默默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将大衣脱掉放在我怀里,小声说:我去那边看看,你等一会儿。我抑止住自己内心的欢快,声音有点颤抖地说:咱们一起去吧?老洪晃了晃脑袋说:不,前面车厢太拥挤了。我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这情形我见的多了。老洪思忖片刻,低声说:还是我去吧,你等我就是了。我看他坚决的样子,嘴里“嗯”了一声,老洪转身就走,可是,还没走几步,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脸对我说:祥子,小心口袋里的酒啊。我一愣,旋即又笑着说:呵呵,放心吧,知道了。说着我将酒瓶从大衣兜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洪微笑着伸出了大拇指,很快,他的身影就消逝在了昏暗的车厢尽头。
列车明显加快了速度。或许是路基不平,车体颠簸的很厉害。我努力平衡着自己的身体,又伸手拉开了墨绿色的窗帘;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浓浓的水蒸气,我用食指点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涂了一个圆圈,将脸颊贴在上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着的广袤的土地,以及在雪地上晃动着的农舍里的灯光。我这才意识到列车早已将古城西安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我叹了口气,慢慢收回目光,慵懒地斜靠在座位上,听着脚下车轮与钢轨间摩擦发出的“哐哐”声,不由得闭上了双眼。这单调而又规律的声音,更崔发了人们的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