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蛀在我身上,凭它们能修炼成精?白吃白住那么多年,当然算我身上的道行!”
“强词夺理。”
“嘿嘿,你就不忿吧!老柳,你是气不过我打赌打赢了吧,也不想想这一年我吃了多少苦。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的原形‘好好’磨成一口棺材,梅兰竹菊鸳鸯双喜,花样随你挑!”
“我就喜欢听你说冷笑话。”被槐鬼叫成“老柳”的柳鬼冷笑道,“好,我就要那鸳鸯双喜纹样的。”
“……”槐鬼很是无语。
“对了,你把我原形磨了棺材,那我没事该往哪里晃荡去呢?”
这倒是槐鬼事先没料到的情况,但天打雷劈不是白挨的,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口棺,那棺材是绝对、一定以及肯定要做的,“看见我头顶上那根树杈杈没?借你蹲。”
“行。”柳鬼勉为其难地轻轻应了声,尾调里竟含了点欢喜。
陈留郡,崔府。
为门生讲解《春秋》直至夜半带来的疲倦,崔太守并不放在心上。此刻他正趁着天光未晞,蹑手蹑脚穿过满是晨露的草丛,悄悄潜入一间下人住的耳房——里面睡着前不久刚被崔府雇用的小厮。
悄悄合上门扉,崔太守的嘴角若有若无地浮起一抹笑意。借着拂晓的微光,他定睛凝视着躺在寒酸卧榻上的年轻人,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掀起衾被一角,附在那熟睡人的耳边轻声唤道:“长卿,长卿……”
“嗯?”睡梦中的人厌烦被打扰,张开惺忪睡眼不悦地咕哝,“谁叫我?”等他咕哝完才发现,自己半个月来的伪装,已然露馅。
苻长卿睡意顿消,懊恼地皱着眉翻身坐起,横了崔太守一眼。崔太守毫无意外地捋着长髯,得意扬扬地笑道:“门生说府中新来的小厮常在间壁偷听我讲解《春秋》,又爱与他们叙论长短,每每有惊人之语。我听了他们的形容,就猜到是你——名满洛阳的青齐苻氏长公子苻长卿。”
“崔大人与在下素未谋面,竟能将在下认出来,真是好眼力。”苻长卿披衣下地,开始动手穿衣服,手指碰上素葛夹衣时一顿,干脆将朴素的衣裳扔在一边,转身从枕边拽过一个包袱抖开,泄出内里的光华璀璨——精白团花绣纨绔、玉色花衫袍、秋香色绉纱岩拢隳遗逵癫饕煌牛际锹逖糇罹赖氖窖�
第一章大赌伤身(4)
苻长卿只管旁若无人地穿衣,干站在榻旁的崔太守便有点恼怒道:“苻公子隐姓埋名寄身于我门下,窃听我论说《春秋》,委实狷介。”
“对。”苻长卿扬指弹弹纱冠,回头冲崔太守一笑,“委实狷介。”
崔太守闻言一怔,无奈地瞥了一眼面前才刚弱冠的青年,老脸有点挂不住,“苻公子,崔某是抱着结交之意而来,你这般使我难堪,又是什么意思?”
“崔大人。”苻长卿穿戴已毕,芝兰玉树一般立在耳房正中,背着晨光的笑容里带了点冷淡,竟似那窗外秋阳般乍暖还寒,“既然您能识破我的乔装,就该清楚,我并非抱着结交之心而来。”
话中坦然,但过于明显的回绝之意仍使崔太守面色一变,气得声音发颤,“好,好,人都说苻氏长公子精于谋算、孤高自许,崔某今日算是见识了。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爱学问的人……”
“在下慕名而来,尽兴而去,何必结交?”苻长卿一边谈笑,一边用右手比出个拈花的手势,眯着一只眼送到崔太守面前,“何况在下认为,大人您对《春秋》的理解,还差了那么点儿……”
于是这个清晨,门生三千、在当代解诂《春秋》上拥有至高地位的崔太守,颜面碎了一地……
留鹤山通向洛阳的唯一一条山道上,洛阳苻府的小厮、苻氏长公子的书童阿檀正驾着马车信马由缰。他歪着脑袋托着腮,嘟着嘴问躺在身后车厢中的自家公子,“少爷,您明明挺喜欢那崔太守讲解的《春秋》,为何却不愿与他结交呢?”
苻长卿在晃动的车厢里掩上书卷,睨着书童脑袋上的总角淡淡笑道:“崔太守一代鸿儒,又是清河崔氏出身,为官却只做到区区一个陈留郡太守,你道是为何?”
“因为他不羡慕世俗名利,只爱做学问啊!”阿檀摸摸鼻子,疑惑不解道,“世人都称赞他这点,少爷难道是嫌弃他官小?”
虽说少爷是豫州刺史,但俸禄还及不上二千石的陈留太守呢!
“世人都称赞他,难道我就要跟着称赞了?”苻长卿嗤笑一声,越发觉得阿檀的脑袋像糨糊, “因为他荒疏公事才不得仕进,现在却要推崇他淡泊明志,我看世人才是糊涂。成天豢养一帮逃避兵役的门客帮闲清谈误国,前朝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这样的人说难听点就是邦国之蠹,我肯扮作小厮去他那里旁听,已经算是对他学问的仰慕了,至于结交——免谈。”
阿檀眨巴着眼睛拼命点头——也是的,他怎么能忘了自家少爷的脾性呢?
当风尘仆仆的安眉站在荥阳县城门口的时候,她按着腰间最后三文钱,心头隐隐浮上一丝不安。自从逃出徐家半个多月以来,她连赶路带打听,找到洛阳大兴渠时却并没能见到丈夫。听说从扶风县征来的劳役负责开凿荥阳至陈留郡一段,她不敢迟疑立即赶往这里,只是才刚到城门口,便已是山穷水尽。
为了赶路方便,安眉一路上都是做男儿打扮。她身上穿着小叔徐宝的衣服,又用一字巾包住了额头和双眉,乍一看还真是个俊俏小郎。跟着清早赶猪进城的小贩一道混进城门,安眉空着肚子不敢买吃的东西,想着该寻点活计先赚到钱,才好继续寻找丈夫。
天色渐渐亮起来,早市也越来越热闹。饥肠辘辘的安眉穿梭在人群之中,满脸菜色地蹙眉张望,一副寻求出路的愁苦模样全写在脸上。
冷不防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裤脚,安眉吓了一跳,慌忙停下脚步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在摆摊。
第一章大赌伤身(5)
“小爷,要玩赌骰子吗?三文钱一次。”
安眉连忙摇摇头,“我身上没几个钱,我不玩。”
摆摊的年轻人目光一动,笑道:“小爷,只要三文钱,而且赢面很大,运气好能赚十几文回去呢。”
安眉听到能赚钱,脸上略一犹豫,那摆摊少年便将骰子递到安眉面前给她看,“你瞧,这骰子上一共六个点数,只要能投出三点以上,你就能按点数赢钱。如果投出三点,就不算输赢;投出一点和两点,是我按点数赢钱。一次三把,你是不是赢面很大?你只要出三文钱做赌注,如果最后算下来我只赢你一个点数,还会退给你两文钱。”
安眉默默算着,只要投出四五六都是自己赢钱,早就心动了,嘴上却还犹豫道:“既然我的赢面那么大,那你还摆摊做什么?”
“哎,赌钱就是玩玩吗,图个乐子,输赢随意。”少年耸耸肩,无害地朝安眉笑着,露出两颗闪亮的虎牙。
安眉咬咬下唇,便蹲下身子将仅剩的三文钱递到少年手里。
“好嘞!一次三把,输赢不悔啊!”少年贼眼晶亮地将骰子在赌盅里摇得哗哗作响,片刻后赌盅一开,竟是个两点。
安眉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便暗了一分,谁知之后的两把竟还是两点,安眉便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了,“这……这……”
“输赢不悔,小爷,祝你下次红运当头财源广进啊。”少年将手往安眉面前一摊,“给钱吧,你还欠着我三文呢。”
“我……”安眉隐隐觉得上当了,却只能低声下气地告饶,“我没钱,我身上总共就只有这三文钱……”
“骗谁呢?”少年把眼一瞪,扯住安眉身上的包裹作势要打,“你出远门身上会没钱?”
“别——别——我真的没钱。”寒酸的包袱在一拉一扯中被拽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衫滑落在地,中间还裹着些说不清用场的布带、草纸、枯树枝,确实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安眉臊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衣物抢进怀里,还在不停地嗫嚅,“我真的没钱,真的没钱……”
少年看着安眉手足无措、泫然欲泣的窘样,也只得相信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罢了罢了,晦气的穷酸乡巴佬!小爷我今天放你一马,快滚吧!”
安眉强忍住啜泣,赶紧将包袱收拾了搂在怀里,惶惶往后直退。这时她身后恰好有一辆马车驶过,赶车的少年慌忙勒马吆喝道:“哎哎——你留点神!”
安眉急忙侧脸告了一声罪,转身冲进人群中跑远。
苻长卿正坐在车中啃着滚烫的馅饼,因为马车骤然的停顿被烫到了嘴唇。他愠怒地皱起眉,掀帘看时,却只见一个脑袋上扎着靛蓝色一字巾的少年仓皇跑远。因他生平最厌恶靛蓝色,苻长卿便在心中留了印象,不悦地问道:“怎么回事?”
“少爷,我刚都看见了,那人被走江湖的骗光了钱,还真是可怜。”阿檀冲安眉的背影努努嘴,“不过掷骰子的伎俩也骗不了几个钱,雕虫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