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铭，好好干！在哪你都是我带过的兵，到了地方更得给我争气。常‘回家’看看，咱这部队就是你的家。你若在地方干不好了，我罚你站军姿！”团长说着说着，不由用手拭起了眼角。我早就在队列里哭成了泪人了，这会更是放声大哭。

“是，我一定回到地方干好，一定。我到哪都是您的兵！”我流着泪，咬着唇，认真的给团长保证。

“再给我敬个像样点的军礼！以后就看不到你这小鬼头的军礼了。”团长拍了拍我的肩，后退了一步。

“叭！”我一个立正，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军礼，是我和团长老人家之间的秘密。

一年前，我还是个小新兵，刚刚下连，对部队规矩不太懂，班长说了，见到军官就得敬礼。有一天，我去团部出公差，团长当时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这下可把我这个新兵吓坏了，这可是团长啊，我手忙脚乱地对他敬了个礼。他老人家也被我这小新兵吓了一跳，他哪想到一个新兵会对正在骑车的他敬礼啊，连忙跳下车子，差点还摔在地上，停稳后立刻还了我一个军礼。礼毕后，我低头从他身边走过，他呢，一头水雾一头汗，一直给我行着注目礼，直到我拐弯。

事后，我问班长，如果见到骑车的军官怎么办？班长说，问声好就行了，不用敬礼。我一听，这才知道自己闹笑话了。

接下来的政委、主任，对我又是一番交待。

站长最后一个走到我面前：“逸铭，夸你的话在部队你也听腻了，我只说一句，回到地方，混得好告诉别人我是你站长，混不好，千万不要说你是我带的兵……”

我听着，点着头，抱着站长又哭了。

（160）

登车之际，所有的老兵几乎一人抱着一个新兵大哭，这会儿不管平时关系多差的，有多少仇恨恩怨的，此时都不计前嫌了。

我身边围着好几个新兵，当然我搂着的是江楠。

“铭——”江楠流着眼泪，搂紧我，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上，轻吻着我。

“不要忘记我，你不可以忘记我……”她反反复复地叮嘱我。

“我爱你！”此时我也低着头，埋在她的耳际。

趁所有人都在埋头哭泣的瞬间，我轻啄了她的红唇。

“到车上看！”江楠突然想起什么，塞给我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我应着，装进了背包。

开始登车了。我第一个上去，所有的老兵，还在依依不舍。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看到江楠在窗下冲我招手。

隔着玻璃，我们五指相并。

突然江楠硬拉起车窗，她是想再摸摸我的手。

我也在车内狠命的拉，可是玻璃纹丝不动。

冰冷的大东北啊，早把玻璃给冰封住了。

“班长……班长……”江楠哭着，用手指很命地扣着窗户的缝隙。

眼看车就要启动了，她的手指竟被挤出了血。我看得心痛，更用力地推着玻璃。

车在启动的一刹那，车窗被我们推出了两根手指的缝隙。

“铭，不要忘了我，不要……”江楠的指尖刚刚碰到我的手指，车已经开动了。

我拧着头，站起身子，趴在车窗上拼命向她招手。江楠竟跟着车跑了上来，直到车子加速，她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扶着车窗，我忍不住的想哭。

江楠……我心里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

车在部队里行驶，路两旁都有连队向我们列队行礼。我无心再看这种场面，低着头，呆呆地望着指尖，江楠的鲜血沾在我的指尖上。这是那一瞬间，碰触到的。我放在嘴里吮吸着，江楠——我爱你。我真的爱过你，是真的！

（161）

我们这群南方兵，是走北京转车的。

部队尽量把我们一条线上的安排在一列火车上。我们部队南下回乡的复员老兵，占了三节车厢。

我们这批同年女兵都是山东、江苏的，所以基本上都在一起。

火车开了没多久，车里便逐渐热闹里来，还是这么多穿着军装的人在一起，离开部队时伤感的气氛一下又给冲淡了。

车厢里好多连队的老兵合在一起，许多男兵都是看着眼熟，但却不知姓名。

男兵们不会放过最后认识女兵的机会，很多人有事没事的前来搭讪。兔子、方静乐此不疲地应付着。

我想起江楠走前塞给我的日记本，拿出来。

（这本日记我至今留着，当时烧掉所有的信件和日记时，一时没忍心烧掉这本，现在摘抄几段）

摘自江楠日记——

2000年11月24日晴（这是我复员的前一天）

铭，曾给了我那么多承诺，那么多令我刻骨铭心的话，让我的心追随你，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可以实现的。但你的家人希望你回去，你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我是支持你的，可我却无法面对分离。

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天，已经习惯了睡在你的怀里；习惯了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习惯了和你合用一件东西；习惯了帮你洗衣服洗袜子。但老天总在捉弄人，好不容易我们之间没有障碍了，带给我们的将是更大的考验。这两天心里一直不好受，尤其看到老兵班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军衔……其实我一直在装，装作若无其事……

铭，这种爱情，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是你给了我力量，未来的路一定还有更多的坎坷，我希望能在你的陪伴下走完。

也许因为我不够温柔，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乖；也许我会让你寂寞，没有将那份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也许你会认为我不再会等你了，那么你错了，完全错了。你知道吗？在每个金色太阳爬上山的时候，总感觉一个人走路不自在，那感觉让我想起你，在每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我在无言的等待……铭，我爱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不知道哪一天能与你相逢，让我再次拥有生命中的泪，生命中的笑，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感觉到我那跟着你的跳动的心。无论怎样，等你永不变，等你永不倦！

当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想你已经上了火车，我会照顾好自己，等着你来看我。

至于你去不去看菲儿，你自己拿主意吧，她是你的一个梦，无论发生什么，请告诉我……

回到家后不要惹爸、妈生气，多和他们分担解忧。

你放心吧，我在部队也会好好努力的，一定不给你丢脸。你是咱们部队的NO.1，我要做NO.2。再见面时我会大声的喊：“老公！我爱你！”

是起程的时候了，目光里不再有迷惘的苍白，偶然的相遇，必然的别离，是缘份，是命运，更是人生……

再挥一挥手，道一声：“珍重，该上路了，我们的路还很长，很长……

江楠手记——

曾在万分失落的时候，躲进你的怀抱，恣意的放纵心中的依恋，听你有力的心跳，柔柔地耳语；曾静静地坐在你的面前，望着你，让你的声音环抱，将你的容颜牢记；曾在你伏案弄笔时，悄悄地拥住你，放肆的撒娇，快乐地打挠你，喜欢听你说：“听话，好不好！”；曾把双手伸进你的手中，你的腋下，让你的体温传遍全身；曾轻轻地吻你光洁的额，温软的唇，心中的爱忪膨胀着，令人窒息。

是的，我在爱着你，不然为何一颗沉静如水的心被你轻柔触动的几欲流泪？是的，我不由地告诉你，一定是在爱着你。

铭，你走了，没有人向你发脾气了，没有人再烦你、吵你了，也没有人睡在你身边，没人给你烤鞋垫、铺被子，挤牙膏、洗衣服，更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你了。

走前送我的项链我真的很喜欢，它是“时来运转”，也是你的属像，它一定会给我带来好运的！

鸣，我爱你！永远地爱你……

我是你永远的江楠，永远的老婆……吻你！

接下来，整整三页写满了我的名字。爱满了“爱你，想你”

我看着，心里酸楚着。日记本揣入怀里，我紧紧地搂着，像搂着江楠……

（162）

火车入了山东境界，几乎每站都有几个战友下车的，站站都有简单的送别仪式，这是我们自发组织的。

30多个小时，终于到了A城，算是个大站，车停十二分钟。

刚刚停车，我一眼就看到了来接站的爸爸、妈妈。

哇，还有奶奶、爷爷！我激动了

“铭铭！”妈妈第一眼看到了我，在车下给我招手。

“我在这，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把头伸出车窗口，就嚷嚷起来。

其他的女兵更是如此，人人都有一大堆七姑八姨的来接站。

一车女兵全部下了火车。B城的女兵也要在这里下车，她们还要转汽车才能到家。

女兵到站，三车皮的男兵都激动了，帮我们扛行李的，递包的，人人都动了起来。

脚刚踏到地面，爸爸妈妈就围了上来。

男兵也下来二三十人，跟着掺乎。

停车只有十二分钟。

火车快要启动了，我那小干弟，还在围着我的父母高叫着“爸、妈”乐得我爸合不拢嘴。“铭铭，啥时认个弟弟的？”妈妈也让他逗乐了。

小干弟，总算上了车。突然，他又把头伸出窗外，高唱起来：“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预备唱！”他高声一唱，车里一下静了，几乎同时，三车厢的的车窗全被拉开。

所有男友争着把头伸出窗外，跟着他有节奏的高歌起来。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三车厢的兵，三车厢的男兵，歌声震天！

一时间，所有的女兵都愣住了。火车已缓缓启动，歌声还在继续着。

我们落泪了，在场的所有的父母都落泪了。甚至包括推小车叫卖的阿姨们也落泪了。

歌声越来越远，火车渐行渐远。我们一群女兵立在站台上，心潮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