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休想再打这小女的主意!”
阿爹气不过,撅起间苗的锄头追上来揍阿娘:“生女不如生猪崽,猪崽还有得赚,生个女,作贱只卖得百二十大洋。”
那夜阿娘悄声叫梦卿去到镇上找司徒先生,叫他帮忙拍电报给温家,只说温家若不娶,陈家阿爹便要将梦卿卖猪猡。
梦卿不走,她知她一走,阿爹会要阿娘的命。
阿娘便道:“梦卿,你知不知,倘若阿娘今日死过去,往后世上再无人挂住你?”
梦卿不解。世上除去阿娘与阿姊,还有谁会挂住她?
阿娘却流泪:“女子命贱,今生不曾让你与姐姐托生个好人家,是阿娘的不是。你照阿娘说的做,今日你从这家中出去,若他仍不肯答应娶你,你也不要再回这家中来,到头来遭至亲之人害得这样惨。”
梦卿仍不肯走。
阿娘低声啜泣,以命相逼:“你不肯去,才是要阿娘的命!”
梦卿逃到田埂上不多时,便听见屋里阿爹怒骂与阿娘叫唤。
梦卿想起阿娘哀求,不敢回头,只得一边哭,一边跑。跑上八里地,跑的丢了一双鞋,才见到司徒先生。
梦卿同司徒先生在清城市电报局等了两宿,先等来陈家阿娘咽气的消息。梦卿死心眼,不肯吃,不肯睡,等在电报局,哭得眼泪都快流干。司徒先生劝她吃饭睡觉,怎么都劝不动。
第二天夜里来了个陌生男人,英州口音的广东话,温温柔柔,客客气气,不言不语。她坐电报局外的长板凳上,他就陪着她坐;她趴着打盹,他就起身等在一旁。
梦卿一醒转来,便坐在她身旁空位上,黑压压一大片。
低沉沉地开口,“你这样不吃不喝,家人会担心。”
她抹抹眼,“阿娘说,除去她,世上没人再挂住我。如今我连阿娘也没了。”
那人不响,拧开一直乳白盒子,递给她。里头是牛乳,开着盖,尚且热着。
梦卿才终于觉得饿,两手捧着大口喝起来。
那人又问,“你几年几岁?”
她不语。
又歪头看他一阵,自言自语的计算:“十四?”
她心头怕,问,“司徒先生呢?”
那人说,“司徒先生替你回石潭镇送信去了。”
她道,“什么信?”
“温家的信。”
“讲什么的?”
那人叹口气,缓缓地笑了,说,“看来这辈子你只能跟着我了。”
婚事终于还是订下来。只因她那时年纪未到,若是早早搬去,是要闹笑话的。
温家便现将半数彩礼送上门,又送来银信,银信上又道明原因:温家与陈家的婚事,当初订的是死契,由英州与清远祖中三十老人佐证画押,原本就不可悔改。
银信上还附了两百大洋彩礼款,请司徒先生转交给陈家人;待梦卿年及十五,便行死契,随英州乡俗,嫁入温家。
那日送梦卿返家的是一辆小汽车。
司徒先生将信念给听,阿爹当下却不语。
阿爹有了钱,与大哥哥欢天喜地起屋买田。阿爹看不起本地的泥水匠,专请福州泥水匠来家中盖了楼,三进大院,天井,正堂,东厢,西厢,还学人在院里种了桃花树。
阿爹同大哥不仅学人种桃花树,还学人喝酒阿芙蓉。喝过酒,阿爹同大哥一样要打人。梦卿打不得,便欺负大嫂。
梦卿让阿嫂劝大哥,阿嫂反倒嗔怪:真当全家人跟着你升天,倒管起爹爹大哥来?
村中幼童喜欢扒着门框唱起日日取笑她的歌谣:
“金山佬,金山少,满屋金银绫罗缎。
今世唔嫁金山少,哪的丰足兼逍遥。”
阿娘去了,家里富有,日子却并没有一天天好过起来。
梦卿没有小脚,却依旧能嫁金山客,她却并不觉得十分开心。
金山客不喜裹脚,究竟信不信死契,梦卿是不知的。只知后来常有人议论这亲事,都说:那金山客听说若他不肯娶,陈家小女也同她阿姊一样,作贱价给六十老汉作婢女,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
日子一天天地过,一不留神,金山客便上了家门来。
那日仍天寒地冻着,开了春,竟又下着雪卵。梦卿穿着阿嫂缝缝补补的旧衣裳,在烂泥地的树下纳绣鞋。梦卿没有娘,鞋是阿嫂教她纳的。来年开春便要嫁去温家,这双鞋便是进温家门穿的。
阿嫂让她想花样,她想起地里那株桃花树,便想在鞋面上绣朵桃花。
屋里燃着炭盆,哥哥与阿爹都在屋里吃暖宅酒。梦卿冻得手通红发僵,针尖也同她作对,纫不过鞋面,也不肯进屋去暖一暖。
哥哥与阿爹笑着笑着便不笑了。过了好一阵,便又听见来客笑声从背后响起。
梦卿知来客早看了半晌,见她半晌纫不出半面花,笑她手艺差,回头看他一眼,好让他知道自己恼了。
那人却不急,慢悠悠将外头一件大衣披到他身上,先钉着她,再钉着她手里的绣鞋瞧。
梦卿问道:你系边个?
那人道:你唔知我系边个?
她摇头。
那人便笑了。
梦卿见他笑,便觉眼熟。回想起清城电报站,便知此人是谁,垂头红了脸。
那人又问道:你想唔想嫁金山客?
梦卿道:唔想。
那人道:唔嫁金山客,嫁边个?
梦卿道,边个都唔嫁。妈祖庙的菩萨都话人有前世来生,今生使旨意唔不上,有来生,也想似石潭镇阿桃姊,进城读女师,上洋学堂。
那人笑了,却不语。
叹息一声,却说:今生不行,生辰八字都同你在阎王处下死契。不过今生你跟我,仍可以读女师,上洋学堂。
梦卿手执着绣鞋,回头钉着他瞧。
除却阿娘,从未有人关心她食饱著暖。
那年温少爷不得空,在金山耽搁了好一阵时日。
婚期之前,金山又来了银信,令阿爹哥嫂欢喜好几日。
阿爹有钱了,托人将司徒先生请来家中念银信。
司徒先生道:温少爷买了一张头等船票,想接梦卿去温埠,识洋文,念洋学堂。
阿爹催促:仲有?
司徒先生道,温家寄来银元,请人为梦卿做一身干净衣裳,又带金山箱两笼;温家又请了仆妇,十月上便将她接了去,打英州上汕头港,乘船上金山。
阿爹催促。
司徒先生道:若不肯去,也可同温家二老下南洋。
下南洋抑或上金山,大哥阿爹并不在意,只在意那打金山寄来的银信。
司徒先生有日却问梦卿:你想去边?
梦卿道:我想去金山。
司徒先生道:那温家人不过买个体己媳,膝前尽孝;金山少若返来,便替他生养儿女,怎肯令你去金山?
梦卿道: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