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冬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奥运的气息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那个春节的过年气氛,全国同胞都在渴盼八月十六号,全北京人民都急切地想喊出:北京欢迎你!然而,我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悸动,有太多人为此兴奋了,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更何况,我的心情被另外两件事震荡得无暇理会那个对我来说太遥远的盛会。
四月的一天,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新拱出的嫩芽上在枝头洗出一汪浅绿。我从地铁出来的时候路面上已微有积水,倒春寒夹着湿气钻进我的脖子,我打了一个寒噤,迅速把帽衫的帽子套在头上。我并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和春天,近几年一直是这种很不像北方的低温,冷得很暧昧,这种冷一直延续到五一前后,冷也没冷到哪里去,热又热不起来,像极了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红杏出墙的怀春女,靠在大门上半推半就的欲拒还迎。
我进门打开客厅的灯,刚要换鞋就看见一个人抱着个垫子蜷缩在沙发上,是云庆。
“你怎么了?”我问。我看到他把脸埋在垫子里肩头明显在抖动。云庆在哭。这和他一向没心没肺的形象大相径庭。自从搬过来成了第三,我的情绪像是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过去,很难有什么大的波动,即便如此,云庆蜷在沙发上的样子还是让我的心也跟着跌入了倒春寒里。我坐在云庆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抚摸。
“白旭走了。”云庆抬起脸,满是清冷的泪,“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不知怎么还是忍不住想哭。”
“是因为我么?”我说,“要不要我去和他谈谈?需要我搬走也没关系。”
“不是,和你没关系。”云庆哽咽着说,“原本他来的时候就说了有一天他会走的,只是没想到一呆就是7年,我都已经习惯了的时候他却要走了。”
我看过云庆博客里关于他俩的相遇,没想到是真的。白旭的前任BF是个四十出头的公务员,因为涉嫌受贿被检察院起诉坐牢,一直生活在云上的白旭也跟着坠落到凡间,仗着颇有姿色认识了某剧组的副导演,就跟着去了云南,想着得了拍戏的机会没准还能成为小明星,谁知道那个副导演同时带了好几个白旭那样的人一起去。当时的云庆已经很痴迷白旭了,发疯似的追到了丽江,硬是把做着备胎演员梦的白旭给拖了回来。这期间白旭一直和牢里的公务员前任有来往,那个前任说他在国外有存款,出来以后照样不愁吃穿,只要白旭等他就有他一份。七年过去了,公务员刑满释放勾了勾手指头白旭就回去了。云庆把他放在心头上焐了七年愣是没焐热。我过来合租不到一年,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百依百顺,什么叫无理取闹,我甚至还取笑云庆是二十四孝,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了。我很想劝云庆说对一个薄情至此的人不值得流眼泪,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在云庆眼中,白旭永远是最好的,白金旭永远不是白旭,我不能也不想伤害像云庆这样单纯的一直在付出的人,太残忍。
“第三,这就是男男之间的情感,你千万不要陷入太深,将来回不了头,伤害的是自己。”云庆枕在我的腿上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从那以后,云庆的博客再也没有更新过,时间永远冰封在了那个寒冷的春天。
“第三,有一天你也会离开吗?”云庆的声音低不可闻。
“不会!”我说,:“除非你需要我走,赶我走。”
那个晚上,我没回自己的房间睡,我怕云庆犯傻,我只是坚持睡在云庆的位置,让云庆睡在白旭的位置,我不想沾染他的气味。睡到半夜的时候,云庆翻身抱住了我,一阵狂吻过后我醒了。“第三,给我,像你给郑六那样,他说你特棒。”云庆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一边脱我的睡衣一边吻我的身体,最后停在了勃起的下面。
我把灯打开,看着他给我下体戴上套子,看着他给自已后面涂上润滑夜,看着他轻轻地坐在我身上。“你是清醒的吗?”我捉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他闭着眼睛,痛苦的点点头。原始的欲望驱走我最后一丝理智,我配合着云庆做了几下适应的起浮,就抱起他的腰让他躺下,然后我开始了剧烈的冲撞,他的呻吟夹杂在我粗重的喘息声中,直到他的双腿紧紧箍住我的腰我才略作停顿,换过一个姿势后继续撞击直到两人都高声叫着一起喷射。
那不是我的第一次男男性爱,我的第一次是和郑六,发生在从郑六家出来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对于郑六的第二次联系我一点儿也不意外,云庆暗示过多次必然会有这么一出,我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而且是在大白天。那天郑六给我打电话说在我单位附近,顺便送我回家,我说好,然后下楼,远远就看到笑容可掬的郑六站在打开的车门旁边向我招手,上了他的车,他径直把车开到了四环外的一家宾馆门口。之后的事情我出奇的冷静,细细品味着郑六口手并用在我身体上的每一个环节,最后郑六撕开安全套的包装时我接过说我来,我戴好套子,看着郑六从一支牙膏状的管里挤出来透明的液体涂在他的后面,我配合地扶着勃起的下体看着它一点点插入郑六的。郑六开始缓缓运动的时候我的手习惯性地抓住了他的胸部,正尴尬时,郑六问我:“爽么?”我说:“奶子比你老婆小,洞比你老婆紧。”郑六脸上浮现出谦卑讨好的笑容,说:“你小子坏透了。”然后就开始规律的上下起伏,我听着他越来越短促的喘息声,说:“我来吧。”我以为他会顺从的躺下,不料他却从我身上起来,转身用两肘支着身体趴在床上,我会意,扶着下体插入他的洞中,我把双手放在他屁股上略做调匀就开始了激烈的抽插,郑六欢快的叫声一度让我混淆他和他的海鲜。诚然,我的第一次肛交让我体会到比之前在两个女人身上得到的生理快感要强烈的多。以致于第一次结束后,郑六再次把玩我的下体时我主动给自己戴上了安全套接着来了第二次。云庆再也没和我来第二次,他说他大便时疼了三天,我问他以前你都是攻白旭,怎么会想到让我折腾你,转性啦?他说再也不转了,得到你一次也算是体验过了,雁过拔毛。
那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春天,我上班的时候甚至会盯着电脑屏幕神游天外。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云庆身上,他请了年假,整天足不出户在家里发呆,我常常一天要给他打几个电话才能确定他是平安的,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有一天甚至刚到办公室坐了一小时就鬼使神差地返回家里,一进门,发现满室的阳光把地板照的不能直视,云庆房间的窗户大开,风灌进来把床单的下摆吹得呼呼作响,我双腿一软吓得不敢往前走。
“三儿?”云庆的声音从卧室室里传过来,接着一个人从强光了走了出来。
“你在干嘛呢?”我问。
“今天的阳光真好。”云庆说,“有点夏天的意思了。”
我注意到他新刮了胡子的脸有明显的瘦削,眼睛里的光芒像是刚从太阳上收集来的。
“我请你去外面吃好吃的吧。”云庆搂住我的肩膀,习惯性挑眉动作看的我心安之极。
“我回来拿点儿东西。”我说,“我还得回公司,我是溜出来的。”
“那我送你过去,顺便去那边的那个mall采购一下。”云庆说着,打开了门,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们一起下了楼。
下午下班被经理留下加班,我看回家时间延迟已成定局,就打电话让云庆自己吃饭,我吃了公司叫的盒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进门就听见浴室里有水声,刚想问云庆这个时候洗澡干嘛,却看见他从卧室里晃悠着走出来顺势歪在了沙发上,对着我抛过来一个媚笑。我耸耸肩,直接去了小书房坐在电脑前面浏览网页。后来浴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裸体,看到我之后迅速跑到云庆的房间,路过云庆的时候啪的一声被云庆在光屁股上拍了一下。裸体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次服,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眼睛男孩儿,云庆送他到门口,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给他:“你的钱。”我注意到是三张十块钱的票子,正感到不可思议,楼道里响起欢快的脚步声,云庆关上了门。
“才这么点儿钱?!”我走过去说。
“金融危机,市道不好,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呀。”云庆夸张地笑着说。
二
5月12日,国之西南,大地颤抖,山河移位,天地齐哀,鬼神同哭,全国人民的心都在为一个叫汶川的地方揪起。我从铺天盖地的新闻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狂奔到单位楼下的报刊亭,确信报纸上讲的也是这件事,当下眼泪就流满了整脸,我最怕看到这种不可抗力下伤亡的无辜众生,每一个死亡背后都对应着一个不幸的家庭,这种不幸会终生萦绕在生还的人心上。还没返回到单位,手机响了,石岩!我的心陡地一沉,阿洛的老家就在震区,一种不祥的预感侵占我的意识,我赶紧接通电话。
“小鱼,快过来看看阿洛吧……我劝不住了,帮帮我……”石岩焦急的声音充满了哭腔,我拦下一辆出租就赶去他们家里。
我赶到石岩家里的时候,哭红肿了眼睛的阿洛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我,阿洛哇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奶……奶……我联系不上奶奶了……”我看向石岩,他说:“我们看到新闻后就往奶奶家打电话,一次也没打通过,又往姑姑家打,也一样。阿洛非要回四川,我好说歹说拦不住,就打电话给你了。”
我看着哭的有气无力的阿洛,自己的眼泪也刷地流了一脸。“阿洛,咱们现在不能去四川,且不说交通有没有被切断,就是能到那咱也帮不上忙,新闻上说了,国家派去的救援人员都是专业团队,咱们到哪只会添乱,估计都不能让咱们靠近。再说你看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得先想想孩子,万一磕着碰着了咋整?”
阿洛只是哭,我说:“你看看石头都急成啥样了,你的家人也是石头的家人,他和你一样担心,还得担心你和肚子里的宝宝,哭可以,但不能总哭不是,咱得理智一点。石头说你一直没吃东西,这可不行,会饿着宝宝的。”我说着,回头对石岩说:“石头,把粥拿来,让阿洛喝点儿。”石岩赶紧答应着去厨房端了一碗鱼片粥递给我。我手摸了摸碗底,温的,盛了一勺放到阿洛嘴边又“啊”的一声示意了一下,阿洛这才张开嘴喝了一勺,转而就又大哭起来。就这样,我和石岩一个劝着一个喂粥总算是让阿洛喝了一碗。
那两天,我和石岩唯一的任务就是变着法儿好说歹说地哄阿洛吃饭,还得防着她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送去医院。后来,我们盯着电视上发来的救灾一线报道,画面上的温总理老泪,我们三个在电视前面大哭。人类,在天灾面前何其渺小,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力量去适应和讨好大自然,累了痛了我们就只剩下哭,哭完再接着活下去。公祭那天,我们三个和很多人一起去了天安门广场,广场上尽是强忍悲痛的脸,全城鸣笛,举国同哀。我从阿洛家离开的时候悄悄把石岩拉到一边说:“石头,把你妈妈叫来吧,阿洛从小没有妈妈,这时候妈妈最能安抚她了。我心里害怕,有个家长在心里有底。”
“我爸妈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说让我谢谢你。”石岩说。
“跟我还说这些,阿洛就像我亲妹妹。”我拍拍他肩膀说,“再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立马过来。”石岩点点头想要送我下楼,我摇摇头制止了他,指了指刚刚睡着的阿洛,转身出门。几个月以后,阿洛生了一个和她一样毛茸茸的小宝宝,我跟阿洛通电话,她说石岩的妈妈把她像亲闺女一样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我问宝宝叫什么名字呀,她说石岩的爸爸正在想呢,现在只有一个小名叫玉米须。
我在单亲家庭长大,阿洛更是,后来我得知云庆也是,云庆在15岁的时候妈妈去世,云庆和我讲这个的时候手里正擦着一只普通的磁碗,那个碗他从来不用,却珍而重之地藏在书柜最里层,那是他妈妈在的时候用过的碗。云庆每次收拾书柜都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擦一擦,每次说的都是同一段话:“我妈妈病重的时候还得了老年痴呆,那时候我上初中,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妈妈说菜做好了让我自己盛了吃,我看到锅里并没有放油,洗好的油麦菜也没有切就那样生着放在菜锅里,我看着妈妈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我,我偷偷哭了。”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伤痛,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怨恨老天爷怨恨上帝,我自己苦哈哈地长大也就罢了,偏又让我的阿洛和云庆也不能幸免,偏又让我和他们莫名其妙地聚在一起,三个人的悲哀足以让我失去对一切神明的敬畏,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