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杨英俊无奈地按住妹妹胡乱挥舞的胳膊,道:“你喝太多了!别喝了,感冒才刚好,喝什么酒!”
杨美丽勾住他的脖子,嘻嘻笑道:“杨英俊,你说……你说吴尧他是不是傻?东珠国的驸马耶,多少人……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杨英俊叹口气,道:“你就别再想了,东珠国的那位公主也已经走了,你再想也没用啊。”
“是啊,她是走了,可是……可是吴尧的心……吴尧的心也跟着一起走了……”杨美丽又哭又笑的,道:“他和雪琉璃……本是两情相悦啊……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我……你说,我是不是该死?是不是该死?”
杨英俊抓住妹妹的双肩,大声道:“杨美丽你听着,跟你没关系!这是吴尧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杨美丽痴了般道:“那天……吴尧去送雪琉璃离开苏州城……我悄悄跟踪了他。我亲耳听见雪琉璃跟吴尧说,她要回去告诉东珠国国君,她不想嫁给我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对吴尧……动了情。可是,吴尧却对她说:‘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吴尧身份卑微,高攀不起。吴尧在此,愿祝公主早日觅得如意郎君。’雪琉璃当场就哭了,她那么难过,她问吴尧为什么?可是吴尧只是低着头什么都不说。雪琉璃失望而去,吴尧一直一直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他……他哭了……哥,我从来没见过吴尧哭过,从来没有……”
杨英俊难过地看着她:“美丽……”
“哥,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说过要吴尧幸福的,可是我却亲手毁掉了他的幸福……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我明明可以瞒一辈子,我明明可以成全他们……杨美丽!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这一世所受的苦,都是报应!报应——”
“美丽!”杨英俊用力抱住她,早已哽咽:“别这样妹妹,别这样……”
杨美丽哈哈笑着,举起酒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近日,杨英俊心绪烦乱,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算一算日子,离大姨妈光顾明明还远着,可莫名的烦躁,坐立难安。
想静一静心,便拿了琴来弹。弹没两下,琴弦忽然断了,断得毫无预兆,甚至割伤了杨英俊的手指。杨英俊怔怔地看着手指裂开道口子,流出的血滴在琴弦上,心底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到了晌午,吴尧忽然来了,神情凝重:“娘娘,王爷请您去御翰轩。”
杨英俊怪道:“去御翰轩做什么?”
吴尧犹豫了下,道:“圣旨到。”
杨英俊一怔,缓缓站了起来:“什么?”
“娘娘……”吴尧看着她,沉重道:“北朝皇帝……驾崩了。”
御翰轩。
杨美丽坐于案前,正看着手里的圣旨出神,忽听宫女惊呼道:“娘娘……”抬头,就听“哐”地一声,杨英俊猛然撞了进来,险些摔在地上。
杨美丽忙起身询问:“没事吧?”
杨英俊推开宫女搀扶的手,站直身子,脸色煞白,神情却异常平静:“圣旨呢?拿来。”
杨美丽示意宫女出去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哥哥,轻声道:“哥,你先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杨英俊大步走过去,目光幽深,辨不出情绪,“把圣旨给我看下,我倒要看看,他姬胤嵘又想搞什么鬼!”
杨美丽无声叹气,将圣旨递给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康帝皇五子姬胤礼,受封镇南王,乃朕胞弟,皇亲贵胄,血统纯正。少时卫国出征,战功显赫,其文韬武略,乃治世之才,必能克乘大统,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杨英俊一字一字地看完,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杨美丽:“他要把皇位传给你?他是不是疯了?”
杨美丽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道:“哥哥,来宣旨的钦差说了,姬胤嵘他……他已经……”
“不可能!”杨英俊忽然笑了,随手扔开圣旨,道:“你还不知道他吗?就他那种祸害,怎么可能这么早死?这绝对是一出阴谋,他想诱骗你入京,将你拿下。很聪明嘛,以皇位来引诱你。”
“可是……来宣旨的钦差……是杨戎……”
杨英俊脸上笑容凝结。
杨美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哥……你没事吧?”
杨英俊深吸口气,道:“杨戎现在在哪?”
“他远道而来,我让他先下去休息……”
“立刻让他来见我……算了,我去找他,你安排他住哪?迎宾阁吧?东厢还是西厢……”
“哥!”杨美丽沉声打断他,道:“你冷静点。我带你去找他。”
迎宾阁。
“阿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戎目光沉沉地看着杨英俊,道:“皇上他也早料到你信他不过,故而临终前留了口谕,由我来宣旨。”
杨英俊呼吸一滞,耷拉下眉眼,出了会儿神才道:“杨戎,我如何信你?”
“阿姐连小弟都不信了?”
“你是北朝副帅。”
“阿姐……”
杨英俊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道:“要我相信,除非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
“可是皇上早已入了皇陵安葬……”
“那就是死不见尸了?”
杨戎怒道:“阿姐!你怎这样蛮不讲理?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一国之君,你觉得我有可能拿他的生死说笑吗?!”
杨英俊无动于衷,目光冷冽:“他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
杨美丽按住了杨戎的肩膀,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神情凄然。杨戎愣了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
杨英俊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转过脸来,道:“我现在就上京。”
杨戎想说什么,杨美丽抢先道:“你决定了吗?”
杨英俊与妹妹对视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美丽道:“你去吧,路上小心。”
“我……”
“什么都别说了,”杨美丽微微一笑,道:“我明白的。”
杨英俊眼中闪过一道水光,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妹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姬胤嵘死了?
开什么玩笑!这天下间所有人都死光了,也不可能轮到他。他那样的祸害,阎王怎么敢收呢?
这一定是个局,一定又是他耍的阴谋诡计,一定是!
“驾——”
杨英俊策马飞驰,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竟丝毫不觉得疼痛。倒是眼睛,不知是不是被风沙所迷,越来越酸痛,视线也仿佛被水雾所挡,越来越不清楚。
到了江淮,改换水路。坐船横渡长江,抵达江夏,又马不停蹄地赶路。北方几乎挨家挨户门口都挂着白布,杨英俊随便找了几个人问,都说是因为皇帝驾崩,全国上下必须守国丧,直至新皇登基。
姬胤嵘啊姬胤嵘,你这回可真是下血本啊,拉了整个北朝子民来当群演?还是你连自己的子民都骗?你以为……你以为众口铄金,我便信了?
即便你真入了皇陵,我也要把你挖出来,亲眼瞧上一瞧。
杨英俊望天一笑,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夜以继日,风餐露宿,他丝毫感觉不出疲倦。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一会儿想姬胤嵘究竟是生是死?一会儿又想到过去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本以为尘封的记忆,这会儿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翻涌而出。
行至洛阳,离京不过三百多公里,以快马的脚程,一天便能到。杨英俊到驿站换了匹良驹,继续赶路。天色渐晚,转眼夕阳西下,杨英俊看了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心想怕是又要风餐露宿了。
忽起大风,风沙迷眼。
杨英俊本能用胳膊挡了下,待风沙消散,前方竟隐约显出道人影。
一身黑衣,长发如瀑,站在官道中间,像一尊石雕。
不会在这种时候遇到劫匪吧?
杨英俊不动声色地抽出挂在马背上的长剑。
风歇,沙止,天地间一片霞光。
那黑衣人一直背对,像是在看远处的落日。杨英俊想了想,开口道:“兄台,在下有急事赶路,能否麻烦让让?”
那人轻笑一声,竟是女子声音:“你赶得这么急,要去哪?”
杨英俊一怔:“无双?”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绝色的脸宛如白玉无瑕,脸上的笑容却冷若冰霜,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马背上的杨英俊:“南王后,别来无恙?”
“真的是你?”杨英俊翻身下马,走近前几步,“你怎么在这?”
“在这,自然是为了等你。”
“等我?”杨英俊挑眉:“你早知道我会来?”
无双的眼睛如两个黑洞:“你若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杨英俊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以一个月为期限,一个月后你没出现,我便去江南找你。”无双歪头想了想,勾起半边唇角:“算一算,你竟不到二十天便赶来了,主子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或许也能得到一丝安慰。”
杨英俊心头一揪,面上反而笑了:“怎么?难道不是你家主子算好了我会来,让你在此等我?”
无双叹道:“事到如今,你仍然不信他。”
杨英俊的笑容渐渐淡了:“你们这样有意思吗?如果他只是想看我着急难过的样子,那么你回去告诉他,我再次让他失望了!”
无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说的这么大声,是不是以为他就藏在附近?”
杨英俊没有应答,耳朵却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无双垂眸一笑,道:“不用等了,他不在这里。”
手不自觉攥紧了,杨英俊克制地问:“那他在哪?”
无双的目光直直射过来,犀利而冰冷。
杨英俊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无双忽然笑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或者说,你是真不信,还是不愿相信?”
“够了!”杨英俊忍无可忍地吼道:“他到底在哪?在哪啊!?”
“别急,等我把话说完,我会送你去见他。”
杨英俊晦暗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光:“所以他真的没死,是不是?”
无双遥遥望着她,笑而不语。
杨英俊沉了口气,稍稍冷静了些,道:“你想说什么?”
“你和上官流云……”无双控制不住地,嘴角发颤:“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嗯?”杨英俊一脸懵逼,“什么意思?我跟上官能发生什么?”
无双语气温柔:“别急着回答,认真回想一下,当初你和他陪蒙贺娜莎去断情崖的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啊!你是不是说我们联手打败蒙贺娜莎的事?”
“说清楚。”
“这事说来话长,就是……”杨英俊顿了下,道:“不对啊,你这时候问这个干嘛?再说了,你想知道的话去问上官啊!”
无双笑了笑,道:“我问你,自然有我的用处,你若不回答,便跟我在这里耗着吧。”
“行行行,告诉你不就得了。”杨英俊不得不耐着性子,把他和上官流云怎么合作把蒙贺娜莎打得落花流水的事说了一遍。
无双听罢,陷入沉默,脸上阴晴不定。
杨英俊道:“可以带我去见你家主子了吧?”
“当日……”无双忽然道:“主子叫你跟我们一起走,你为何不肯?这么长时间以来,半点消息都没有,现如今又为何要来?”
杨英俊越发焦躁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不肯带路,就给我让开!”
无双却像根本没听见:“你钟情的,究竟是主子,还是姬胤礼?”
杨英俊忍无可忍,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他慌忙回头,就让剑锋指住了咽喉,再动弹不得。
“荣俞佳你……”杨英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柄剑上,忽然凝住:“乌兹剑!”
无双扬眉一笑,道:“很吃惊吗?当初你弃若敝履的剑,如今却落在我手上,心里是不是不太好受?”
杨英俊冷冷地看着她。
无双笑得越发欢愉:“用不着这么生气。这剑,是主子临终前特意吩咐,要我交还给你。主子说,如此名剑,陪了葬岂不可惜?可是照我看来,给你这种人,才是真正可惜。”
杨英俊面上的冷漠出现了裂痕,抑制不住怒气地低吼起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姬胤嵘他究竟想干什么!?”
“杨翩然,”无双近距离地望进杨英俊眼里,用极其低缓的,仿佛怕惊醒什么的温柔语调轻声细语道:“主子他已经死了。当日与你在江淮边上分道扬镳时,主子就吐血昏迷了。我试过大声地叫你,可是你头也不回……”
杨英俊如遭雷击,四肢渐渐僵冷。
“正因如此,当时大军才会那么快撤离,返朝回京。之后主子的身子就不行了,直到流云回来,我才知道原来主子是因为九转还魂丹的反噬。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我们劝主子去断情崖找瞿神医,可是恰逢幽州发生疫情,主子脱不开身,就这么一直拖着。有一天不知从哪飞来一批鸽子,落在未央宫外,主子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忽然又吐了血,从此卧病不起。直到两个多月前,他忽然有了精神,让宫女给穿上龙袍,还传召了流云和其他几个大臣,拟旨要把皇位传给姬胤礼。就在当天晚上,主子……便驾崩了……”
杨英俊呆呆地站着,面无血色,嘴上不住絮叨:“不可能,这不可能……”
无双的眼睛忽然红了,她爆发般吼道:“有什么不可能!?杨翩然,你问问自己,你还有心吗?主子生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他的?你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你对他从始至终不过虚情假意!你的心里只有一个姬胤礼是不是!?”
杨英俊瞪着她,神色呆滞:“你骗我,我绝不相信,你让开,我要进宫,我非要亲眼见上一见……”
无双一手拿剑指着她,一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狠狠摔在她身上,道:“这个东西,总共有五个,一直放在主子的床头,原本是要陪葬的,我冒死偷出了一个,你要不要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杨英俊蹲下身子捡起锦盒,再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无力,干脆就这么蹲着打开了锦盒,锦盒里堆满了一张张纸条,那上面拙劣的字迹如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眼里,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杨翩然,别人对你的心,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狠?还是说,你本就习惯把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主子,姬胤礼,还有……还有上官流云!对你而言,他们究竟算什么!?”
想到当日醉酒,上官流云无意间喊出了杨翩然的名字,无双就如同身受火刑一般痛不欲生。
面对无双的指责,杨英俊却像根本听不见,他跌坐在地上,拿出锦盒里的纸条,一张张地看。这些纸条,都是当初和姬胤嵘飞鸽传书时所写,而姬胤嵘写给自己的那些,早当成垃圾丢掉了。
“主子可真傻啊,临死前都还想着让你当上皇后,甚至不惜传位给他最痛恨的镇南王……可你呢?就算是伪装也好,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真是可笑,可笑一代帝王,竟也过不了这美人关,哈哈哈,哈哈哈哈……”无双仰天长笑,却潸然泪下,“主子!承您遗训,赐封杨翩然为皇后。杨翩然贵为您的皇后,理应殉葬,无双这便送她去见您!”
手腕一翻,乌兹剑挽出一朵剑花,轻而有力地划过杨英俊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