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粮管所只管让你干活,并不配发劳保——既无护眼的镜子,也没口罩,人们干活只能任由着粉尘迷眼睛呛嗓子。
虽然为避粉尘,人们纷纷把破衣服啥的包在头上,但是,这让人颇感憋闷,出气不畅之外,也还是难免呛得慌。有人甚至开玩笑地说,连裤裆里的“老少爷仨”都呛得乱咳嗽!
如此之下,可以想见,从未接触过如此脏累活计的丁贵宝,在这粉尘弥漫的环境里出臭汗受苦累,他怎能忍受得了呢?
你看:这不是吗?活落刚干了不一会,他丁贵宝就被呛得跑出去了好几趟!
本来,活计刚刚干了没几下,丁贵宝的思想中也就闪现出干脆不干了的念头。但他内心的那点怕因此招来别人耻笑的“自尊”,又使他心里不免有点犯犹豫,只得暂且咬牙憋气地忍耐着。
哪知就在这当口上,跟丁贵宝一组的伙计中,其中一个显然是个直脾性的人,他见丁贵宝活没干了多少,人倒是就跑出去了好几趟——他们这可是计件挣钱,要是干不出数量来,还能挣个屁钱!
就因为这,当丁贵宝又一次从外面回来,那位伙计就毫不客气地对丁贵宝火刺巴巴地开口道:
“你以为这分钱就那么好挣?这点罪你都受不了,你还想出来挣啥钱?”
本就摇腚打鼓心不定、窝着一肚子无名火的丁贵宝,一听那位伙计的如此言语,登时脸上可就有些挂不住了,心里的那股无名恼火也不由地“腾”地一下就窜到脑门上!
丁贵宝把刚拿在手里的木锨“啪”地一下摔在地上,恼怒地瞪起眼睛,气冲冲地道:
“你他妈的哪个眼瞎?你这是跟谁说话?活够了你!”
那位伙计看来也是一个“顺毛捋”的角色,呛毛犯顶的窝憋事情显然也是接受不来,只见他毫不示弱地马上对丁贵宝回敬道:
“哼,干活不行,口气到不小。有本事就别来干这活!你别占着茅房不拉屎,就会坑伙计!”
“去你妈的!找死你!”
恼羞成怒的丁贵宝哪里受得了这个,他不去跟这位伙计多啰嗦一些,性子一起,在恶语出口的同时,抬手照这位伙计的脸上就是一个“通天炮”,使得这位伙计不光往后趔趄两步,差点被打倒在地,鼻血也霎那间就流了下来。
丁贵宝欲要上前一步再动拳脚,旁边的人们见状,赶紧上前把他拉住。
这样一来,丁贵宝也就借坡下驴,甩开别人拉着他的手,一把扯下包在头上的旧衣服,朝被打的伙计恶狠狠地扔下了一句“你他妈的给我等着”,之后气悻悻扬长而去、、、、、、
实情说,对丁贵宝这个二半调子浪荡货能不能干得来正经事,姚玲打心眼里有些不敢指望,直觉得恐怕不靠谱。
这不,自打丁贵宝吃了早饭一出了家门去,姚玲就心里暗暗寻思着:丁贵宝指不定一会就毛驴挣脱了套,自己就跑回来了。
可出乎姚玲意外的是,丁贵宝在粮管所干多干少不知道,却居然是混到了上午散工回来家吃饭。并且吃过饭之后又走了!
这,让姚玲的心里,有那么一忽儿,也不禁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点点的疑惑。
但是,姚玲也很明白——“三日不能夸媳妇,五月不是看禾时”。因此,总体说来,她的内心里还是老觉得贵宝这事未免是“三寸金莲”踩高跷——恐怕玄乎,十有八九是够呛。
姚玲闷坐家中正这么寻思着呢,忽然院门响动,不用抬眼看,一听动静也知道是丁贵宝回来了。
一见丁贵宝刚走不久就又回来了,而且进了门的神情也不对,姚玲不用猜,一下子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地便心里陡生气恼起来。
姚玲一时懒得去搭理丁贵宝,只是任由着丁贵宝闷声憋气地去洗头洗脸和翻找替换衣服。
过了会,姚玲见丁贵宝换好了干净衣服,似乎是要出去的样子,心里实在忍耐不住,便开口问道:
“你要哪去?活不干了?”
丁贵宝对姚玲连看也没看,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不干了。”
“为啥?是没活了,还是、、、、、、”
丁贵宝突然恼怒地瞪起了眼,打断姚玲的问话,斥责道:
“不干了就是不干了,没听明白呀?瞎问啥?!”
说完话,丁贵宝气哼哼出了屋,去推着自行车,径直出了家门,不知去向。
姚玲气得站在堂屋当地那儿,半天直愣着没动身,不觉间已是满眼泪汪汪。到她稍一回神、一低脸时,那盈眶的泪水便不由地扑簌簌掉落了下来、、、、、、
最后,姚玲强打起精神,擦干泪痕,决定到老家里去——她想及时地把事情告诉给公婆知道。
姚玲这么做,一来是想让公婆他们看看事情该咋办。另外的意思,她也是想以此堵住婆婆的嘴,避免给婆婆留下话柄 。不然,婆婆回头又该责怪她有情况不及时吭气——对自己男人的事漠不关心,“一看就是没把爷们搁在心上是个事!”、、、、、、
丁老万家 。
院子里,丁老万刚把一张旧锨换上了一根新木把,因担心木把上的毛刺扎手,他就找来一块破碗片,正蹲在地上将木把打磨光滑。
而那贵宝娘,则是在锅屋门口旁边的石板台子那儿,就在菜板上剁饺子馅——宝贝儿子第一天去正经干活挣钱不容易,尽管已是分开过的日子了,儿子吃饭自有媳妇姚玲去做,可她还是想“贡献”出她做母亲的一份爱心——儿子自小就爱吃饺子。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她要亲自给儿子包饺子吃,慰劳慰劳儿子、、、、、、
姚玲走进院门。
丁老万一见,笑脸相迎着,一副慈爱的神情。
姚玲叫了一声“爹”,丁老万答应着,正想说句什么,一当注意到姚玲神情似乎有点不对,他心里由不得就“咯噔”一下,嘴里下意识地就问道:
“宝儿他、、、、、、今下午没干活去?”
姚玲有点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去了。可是、、、、、刚才又回来了、、、、、”
“那、、、、、、他这是不干了?”
“谁知道呢,反正来家换上干净衣服就出去了、、、、、、。”
不等丁老万说啥,那停了剁饺子馅、注意地听着姚玲说话的贵宝娘,这时抢先对姚玲开了口道:
“那你就没问问他是咋回事?”
姚玲现在是一听到婆婆说话就本能地产生三分反感,一见婆婆这样问话,她不由地暗暗一皱眉,心里尽管不愿搭理,但嘴上还是勉强回答说:
“我当然问了。我怎么能不问呢?可他不说我好咋办?问不上两句的他还就瞪眼、、、、、、”
贵宝娘似乎也听出了姚玲的话里有点什么不对味的地方,她顺杆爬似地,显然也就上起了情绪,开口便毫不客气地回敬姚玲道:
“他不让你问,那你就不问了?哼,还是你没那份心!”
如此的胡搅蛮缠,不分青红皂白,这让本来就一腔悲忿与哀伤的姚玲顿时心里便不由地火刺巴啦起来,她一下子抬起眼来看着婆婆,真想冲口说点什么。
恰巧在这时候,旁边公公丁老万的一声哀叹,让她不禁迟疑了一下,把冲口欲言变成了欲言又止,重又低下眼帘没吭声,只是使劲咬上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