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我……是你说的……”
徒弟低头看向怀里的大魔头,低声说:“我认错人了……”
小承人急忙向徒弟身后的弟子们使了个眼色。
弟子们趁徒弟晃神的间隙试图偷袭。
却被徒弟一身凌乱疯癫的内息震出了三尺之外,惨叫吐血。
徒弟本就已经心神激荡痛不欲生,再受此刺激,竟抬手插入了小承人的胸腔内,问:“鲛人珠呢?”
小承人这一生哪受过如此痛楚,痛得脸色惨白,惊恐地低头看着徒弟的手指,插进了他的肋骨之中。
徒弟怒吼:“鲛人珠呢!!!”
小承人感觉到那只手已经在他身体里,随时都会捏碎他的心脏,于是他颤抖着,哭泣着,祈求崇毅能放过他:“在……在我袖袋中……不要……毅哥……不要杀我……”
徒弟最后一次看着这张脸,依旧像初见时那样,无辜,脆弱,楚楚可怜。
他五指在小承人胸中握紧成拳,把那些细瘦的肋骨和脆弱的心脏一同捏碎在掌心里。
武林盟主的儿婿,大名鼎鼎的仁侠崇毅,走火入魔,疯了。
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岳父,屠尽武林盟,带着魔头霍厉回到荒梦山。
回到荒梦山里,他又杀掉了试图趁霍厉病弱谋反的七长老,带着霍厉隐入荒梦山深处,再也不见世人。
世人都说,他在霍厉身边太久,已被魔气所侵,所以才会走火入魔以至疯癫。
可只有崇毅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只是终于想通了。
原来这个世道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好人,他也做不成一个真正的好人。
武林盟看似冠冕堂皇却阴毒狡诈,霍厉残忍暴戾杀人无数,对他却永远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他做不了好人,也弄丢了真心。
没人敢再提起大魔头在武林盟中的那些时日遭受了什么,崇毅也不敢提,他只敢小心翼翼地守在师父身边,默默地守着,陪着。
大魔头沉默着坐在水边钓鱼,他肚子已经很大了,自己却毫无所觉。
徒弟问他痛不痛,他也只是摇头,看着水面的潋滟轻声说:“饵不好吃,鱼儿不肯上来。”
徒弟说:“师父,大夫说……”
大魔头闭上眼睛,不再听了。
徒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只能坐在师父旁边,和他的师父一起看鱼线在水波中轻轻颤动着的样子。
大夫说,承人初孕,会痛到极致,需要夫君陪伴云雨,才能好好地生下孩子。
可他的师父,不喊痛,不皱眉,也不肯让他亲近,只是一个人沉默着,似乎在思索,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天渐渐黑了。
外面风冷,徒弟强行把大魔头抱起来,抱到屋里暖和着。
大魔头并不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渐渐黑下去的荒梦山,看着山峦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模糊,他小声说:“灯笼……”
荒梦山太黑了,需要挂上些灯笼才好。
传说武林盟经此一事一蹶不振,朔风城趁虚而入,独霸中原。
但这些和荒梦山深处的人都没有丝毫关系了。
大魔头依然沉默着看向远方,白天钓鱼,晚上看天,低低地嘟囔着要灯笼。
徒弟不知道他要什么灯笼,便焦急地派人四处买。
有大红灯笼,走马灯,一盏一盏挂在树梢上。
大魔头抬头看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闭上了眼睛。
徒弟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不喜欢?”
大魔头摇摇头,沉默着不回答,脸上有些疲惫,也有些恍惚。
他曾经爱上过一盏灯笼,那是历州长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中,他的徒弟在万众瞩目之下递给他的那一盏。
那盏灯笼很亮,很温柔,让他这一生寂静空洞的漫漫长夜中,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被爱着。
可如今,那盏灯笼已经熄灭了。
心死的人,再多温柔爱意都是徒劳。
一盏灯笼扔进大海里,又怎么会在冰冷的海水中继续亮着。
他不恨他的徒弟,甚至不恨武林盟那群畜生。
他只是觉得疲惫又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时候,父亲要他拿回四件神器。
长大后,他渴望有人爱他。
可如今,四件神器已经寻回,他也不再渴望有人爱他。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是默默忍受着腹中的痛,一天一天地拖延着不肯死。
鲛人心碎之后还会再活一阵子,霍其情苟延残喘了十三年,他呢?他又还能活多久?
这一天,大魔头腹中仍然很痛。
他沉默着坐在窗边,他的徒弟正蹲在小溪旁的泥沙里卖力地抓蚯蚓。
蚯蚓做鱼饵,是最好的东西。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想着,腹中的痛越来越厉害了。
痛得他脸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案上。
痛……
好痛……
大夫说,若孕期不与夫君云雨,早晚会被腹中胎动活活痛死。
可他不愿,他不愿用任何手段,去逼一个不爱他的人和他行房。
他的徒弟爱他,只是太多愧疚,又有太多责任。那个永远都很好很好的好人,才会如此贴心温存地照顾着他。
他大魔头何等人物何等身份,不屑于学小儿女娇柔楚楚之态,祈求旁人垂怜。
他撑得住……
霍其情撑下来了,他便一定……一定撑得住……
徒弟抓了一筐蚯蚓,刚在河边洗完手,抬头却看见他的师父正痛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冲进去嘶哑着问:“霍厉你到底要疼到什么时候,才肯抬头看我一眼!”
大魔头不抬头,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痛着。
这份痛楚活该他一人承担,与旁人毫无关系。
徒弟眸中升起了赤红血色,隐隐又有走火入魔之征兆:“霍厉……”
大魔头沙哑着声音说:“滚。”
徒弟眸中怒意更盛。
大魔头痛得缩成一团:“本座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怜悯……”
徒弟脑子一阵猩红,愤怒地把大魔头狠狠按在了桌案上:“是,你不需要,你能忍,你不会死。你不需要我帮你,你自己受得了那份罪。但我不行,霍厉,我看着你这副样子,就想把你肚子里的那个混账东西艹出来你知道吗!!!”
大魔头狠狠推了徒弟一下,说不清心中愤怒和痛苦哪个更多:“这是你的孩子!”
徒弟说:“我根本不想要他,他让你武功尽失,让你疼得昼夜不眠,他让你拒我于千里之外。霍厉我今天就告诉你,我不想要这个孩子,要不是你体质特殊我早就一副红花下去让你流掉了!”
大魔头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泪水,哽咽着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你不想要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徒弟说:“我是为了你,霍厉,你为什么不肯抬头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大魔头不肯抬头。
他一生都不愿做个弱者,却一次一次在他的徒弟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怕自己看到怜悯和同情的目光,他怕看见愧疚,看见他的徒弟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