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奇冤。好就好在刘汉英得到了“无一生还”的报告。七天之后陈墨涵秘密赶到凹凸山主峰下的紫云观,会见了那位郑姓勤务兵时,那位勤务兵仍然神色恍惚惊恐不已。
据郑姓勤务兵说,莫干山此行是奉刘旅长的命令,前往马陂接运内部人员从洛安州购买的药品。可是到了接头地点,不仅没有见着送药的人,反而遭到了突然的枪击。二十一个弟兄均倒在乱枪之中。之后一群蒙面人又从两边的树林里钻出来,挨个补枪。
事实上莫干山对于这样的事早有预感,出发之前就交代勤务兵,一旦出现异常情况,叫勤务兵不要管他,力求逃生,因此在枪响之时,勤务兵首先被莫干山推进树林,否则也同样成了枪下之鬼。
郑姓勤务兵给陈墨涵带来莫干山的最后遗物是一张写在黄裱纸上的绝命书:如果我死了,就是被人暗算的。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这一切也早都在莫干山的预料之中。
此刻,站在812高地上,陈墨涵的心灵被巨大的痛悔不断地撞击着。他想他是太书卷气了,他是太轻看了阴谋的可能性。这样的事,他本来是应该预料到的,以他的力量本来是可以对莫干山进行暗中保护的,可是他却迟钝了。他只是限制了莫干山的行动,以为只要莫干山不插手补充营的军务,就能减少某些人对莫干山的猜忌和怀恨了,以为只要莫干山暂时放弃争斗就能相安无事了,以为都是党国军人,至少会有起码的人格和信用。可是他错了。以史为鉴,煮豆燃萁的事情比比皆是啊。《六韬·论将》说将有五材:勇、智、仁、信、忠,此仁此信此忠乃是施于部属袍泽。五材之中独无“义”,君子与非君子之战乃你死我活,“义”乃乱军之物,义不掌兵乃千年古训,以义之心度非义之腹,岂有不被暗算之理!
走在崎岖的山道上,陈墨涵的心境与这茫茫夜色浑然一体。再抬头看天,已经是墨黑一团。暗蓝深邃的天空似乎勃然变色,低天昊昊,苍穹黯淡。先是一阵凉风掠过,陈墨涵打了一个冷战,接着便见明月失色星斗纷乱。不知是何时从何处飘出一团巨大的厚云,泰山压顶般覆盖下来,顷刻之间便闻空中喀喀有如裂帛之声。雷霆由远及近由上而下隆隆滚来,洞顶般的穹窿骤然炸裂,大地的脉搏在急剧地颤动,起伏的群山于是跳跃着映进视野。
陈墨涵心里一震:这雷声炸得蹊跷啊,暴殓天物,当真是天怒人怨。大雨终于滂沱而下,在凹凸山麓奏响了犹如万马奔腾的天籁之音。
陈墨涵迎风伫立,任如注的雨水泼面浇来,顺着紧贴肌肤的军装瀑布般流泻。他的心里不闻雷声,只有雨声,眼前没有闪电,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悬挂在浑沌的天宇下冉冉升起。
弥漫在812高地上的血污就在这滔滔的雨中纷纷沉落,渗进了山林深处,灌进了草木根须,铸进了岩缝石隙。他觉得他的每一根毛发都被洗净了尘埃,每一片肌肤都舒畅地呼出了污浊之气,悲怆的心田此刻一片清凉。
六
暴雨纵情地泼洒了一夜。当地人说,这是凹凸山近几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直到天明时分,风势才逐步减弱,雨丝也由粗变细,再敛成毛毛细雨,无精打采地意思一阵,终于偃旗息鼓了。于是,舒霍埠又骚动起来,旅部直属的特务营、工兵营和一些勤务分队由值星军官们带队,在坝子上扯起口令操练。
乔治冯站在医院外面的山路上,饶有兴致地观赏凹凸山雨后的晨景。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水淋淋地爬向天空,玫瑰色的霞晖在凹凸山麓弥漫荡漾。视野清晰透亮,空气里洋溢着栀子花的芬芳。受了一夜惊吓的山鸟从恐怖中苏醒,起先试探着叽喳了几声,这里叫了那里应,功夫不大便形成合唱,伴着坡上多路喧腾的溪流,汇成了夏晨雨后美妙的旋律。托着水珠的山花自然更加娇媚了,在青枝绿叶的簇拥下,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宛若羞涩的脸庞。
当然,在这田园诗般祥和的晨景中,还有一个亮丽的主题,便是远处的那个女孩子。
乔治冯不仅是一个严谨的医生,也是一个很有浪漫气质的诗人,当然他并不作诗赋词,他的作品是由手术刀创作的。在乔治冯此刻看来,这个清晨所有的景观似乎都只是一种氛围,或者说是一件合体的衣服,是舞台上和谐的灯光,它们渲染着那位姑娘,照耀着那位姑娘,因了那位姑娘的美丽而美丽,美丽的姑娘因了这美丽的烘托而更加美丽。
乔治冯在这一瞬间激动了。
那道美丽的风景正是他的作品啊。他足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几乎用尽了他的浑身解数,终于把那个姑娘从一场荒诞而尴尬的病中解脱出来,从而使她恢复了天然丽质。
乔治冯就这么长时间地凝望着他的作品。韩秋云正和医院其他的人一道,忙乎着清理院子里的积水。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的姿势则是那样的优美。是的,她本来就是一个劳动的村姑,她的美丽是在劳动中生成的。
乔治冯的心里隐隐一动,差点儿就走过去拿掉她的工具,他觉得她不应该再从事这样的劳动了,他觉得她应该成为自己的一名学生,成为一名高尚的护士或者是卓越的外科医生,因为她拥有聪慧的天资和那双无与伦比的手。
终于,韩秋云挖好了一条小水渠,抬头擦汗的时候,亮亮的眸子从飘动的氤氲中掠过来,一眼看见了乔治冯专注沉迷的目光,脸色微微一红,羞赧地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清洗自己的工具。
乔治冯笑了。他知道那姑娘从内心深处感激他,甚至信任他。会不会爱上他?他没有问,他也不可能问,因为他是她的医生,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应该是圣洁的。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感情还局限在欣赏和爱惜的范围内,他是一个出身于高贵的家庭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情感认真地同这个穿着美式军服的村姑联系在一起思考,尽管他对她是那样的熟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乔治冯更熟悉韩秋云的身体了,也没有人比他更能懂得她那双手的价值了。那双手首先是有力的,在她病魇期间,那双手曾经数次紧紧地抓住过乔治冯的胳膊,它们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缓缓渗透的力量和极其细微的敏感。
乔治冯十分认真地研究过韩秋云双手的骨骼和皮肤,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凹凸山的村姑居然有着十分难得的生命构成,手指修长关节灵巧,肌肤光润细腻,可谓嫩若新葱,凝似华玉。他简直很难相信,繁重而粗糙的劳动居然没有能够破坏那双手的天然美感。
乔治冯的想象世界于是出现了诗一般的境界——哦,这个姑娘是汲饮山涧中纯净的泉水长大的,凹凸山无处不在的栀子花的芬芳灌溉了她,质朴而快乐的山歌沐浴了她。晨饮朝露,夕餐花香,这或许就是这个姑娘得以绝美的惟一依据了。她就像一只野生的小鹿,她的生命,她的青春,她的容貌,她的未经污染的善良和不谙世事的单纯,她心中那片没有被开垦的聪慧,完全是来自这片山林和田间最原始的营养。于是乎,她的健康的美丽,她的劳动的色泽,她的蓬勃的活力,就同养育她的这片山水天然相融。她本来就是凹凸山的一片叶子或者一汪泉水,是一朵飘扬的花绒或者挂在枝头的果实。从那个时候起,乔治冯的心里就时时泛起一种异样的滋味,他甚至设想在她的病完全治愈之后,就把她带走,带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恐怖的文明世界里,然后他要教她学会正确地使用自己的手。
倏然,一丝粲然飞动的光线灼痛了乔治冯的眼睛,那是不远处正在训练射击的战地女子挺身队——自从高秋江离开之后,这支队伍就易名为战地女子挺身队了。乔治冯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十分反感,尤其令他反感的是这支队伍的新任队长,也就是政训处长吉哈天的夫人黄女士。
三个月前韩秋云基本痊愈,就是这个长着一双鱼眼的黄女士,不厌其烦地到医院来催促韩秋云出院,乔治冯也感到实在没有理由阻拦了,在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征询韩秋云是愿意留在医院当助手还是愿意回去的时候,那位姓黄的队长竟然不怀好意地奚落他是想茅屋藏娇,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他非常不希望韩秋云再回到所谓的战地女子挺身队里去,他认为他有必要制止这件事情。
在这个清晨,乔治冯再一次产生了冲动,他决定把这个姑娘从战争的边缘拉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这个姑娘不适合于战争。战争是一件很严格的事情,它是需要特殊性格的,把年轻貌美的女子放在战争的熔炉里烘烤,她们很快就会被烤干水分从而枯萎。让女人从事战争是对人类至爱的母性的严重破坏和浪费,是对于性别的极其不合理的错误使用。
乔治冯理了理情绪,向韩秋云走了过去。
在韩秋云侧后十几步的地方,乔治冯站住了。这时候他看见了韩秋云的半边脸庞,那上面挂着汗珠,红晕如霞。乔治冯稍微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唤了一句:“姑娘,你过来一下。”
韩秋云听见喊声,双肩悸动。转过身来,目光与乔治冯对视,笑了,说:“大夫你看,我可以干活了,不用再吃药了吧?”
乔治冯说:“药暂时还是要吃的,不过我今天想和你谈谈别的事情。”
韩秋云有点意外:“哦,乔治大夫……,是不是我的病……”
“啊,不不,”乔治冯赶紧摆手:“没什么,我只是想散散步,跟你随便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