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啰哩啰嗦地把生前想要做却又没做过的事说了一大轮。让我不敢相信的是,花羡落竟然无比耐性地坐在原地,一边微笑一边听我嚼舌根,而且,我们的手由始至终都相握着没有放开过。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还真的有很多想要做的事,却到死了还是没有做过。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情很无谓,想想就好了,没必要浪费精力或时间去做。可现在想来,我倒宁愿把二十六年的时间浪费在这些虽然很无谓,但却会让自己很高兴的事情上。
没错,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解脱,它只是开始。它让我知道了很多自己生前不知道的事,承认了很多生前不敢承认的事。
“我最不甘心的,”叹了口气,我苦笑道,“就是活着的时候,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现在,我终于敢承认了,我没有真正地拥有过爱情。花羡落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蹙眉头,仍像刚才那样静静地与我四目相对着。这样的反应让我有点无奈,毕竟她就是那个让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的始作俑者啊。
终于觉得自己应该停止这么无休止的唠叨,我拽了拽花羡落的手:“起来吧,地上凉,女人最受不得凉的。”说着便站起身,顺带想把花羡落拉起来。对方就势站起,身子却一个踉跄往旁边倒去,我赶忙伸出手去揽住她,竟把对方整个揽进了自己的怀里。我不想再说什么“时间突然停住”诸如此类的废话,只是突然的亲近让我感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竟然能感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日期:2012-01-31 19:42:01
“头有点晕,可能是坐太久了。”花羡落伏在我的怀里,轻声说。
“……是吗。”我僵着身子应道,随后又别扭地撤开了揽着花羡落的两只手,等待她把身体站直。可对方却没有这么做,甚至……反过来抱住了我。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是腰上那逐渐收紧的触碰告诉我,并不是。我的脖子与她那披散的长发亲密地依偎着,心里愣愣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果然,她的头发已经干了。花羡落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双手揽住我的腰,与我的身体紧紧相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那因为呼吸而缓慢伏动的身体。
我该……怎么办?
“林奏,”花羡落突然开了口,声音出奇地温柔,“如果你没死,还会和安妍分手么?”
愣了一下,我肯定地答道:“会。”
花羡落又问:“理由是……你没爱过她?”
我皱了皱眉:“是,但……我不会直接告诉她。”既然已经分手,就没必要再伤害对方一次。
“呵,”不知为什么,花羡落突然笑了一下,“你果然很会哄女人。”
“我只是……”无奈地想要反驳,却又被对方抢过了话头:“林奏,你刚才说……你最不甘心的,就是活着的时候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不知道花羡落想说什么,于是就没有搭腔,而且我现在并不纠结于花羡落这一个接一个抛向我的无厘头问题,而是纠结于非常突然而且持续到现在的拥抱。
花羡落依然在我耳边自言自语:“活着的时候没有……那现在,你说……会不会有?”
我虽然死了,但我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没死。我还能思考,我不是傻子。花羡落对我说的这句暗示性极强的话,我听明白了。如果说“活着的时候”是“以前”,那花羡落口中的“现在”就是指“死了以后”。活着的时候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那,死了以后呢?会不会有一个人可以让我爱一次?死了以后,没有一个人能看得到我或碰得到我,只有她,只有花羡落——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着的人。会不会呢?到底,会不会爱上?难道我疯了么?呵,我想我就是疯了。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我故意无所谓地答道,“反正活着的时候没有爱过,死了也不会知道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算啦,只要我下辈子能够在死之前遇上一个对的人就可以了,那时候,我一定要把对方抓得死死地,好好尝一尝爱恨纠缠的滋味。”
所以,“现在”就算了吧。
怀里的人没有即刻对我说的这番话作出回应,不知过了多久,花羡落终于松开双手,站直身子后看着我微微笑道:“你会的,放心吧。”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不等我开口答话,花羡落又低了低头,道:“我得再去……洗个澡。”说着便绕开了我,径自往浴室走去。
看着浴室门关上后,我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打算要和花羡落道别的。可现在,我的计划全乱了。在今晚之前,我是怎么也不肯相信花羡落会窝坐在漆黑的角落里、像个迷路的小孩那样无助失措,更是不曾想象,花羡落竟然有过如此让人心疼的经历。
所以说,我现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走,我能走到哪里?不走,我又能呆到什么时候?
算了,无论怎样,至少今晚不能走。
2011年4月13日 星期三 天气晴
今天看似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今天的花羡落也看似是个很平常的花羡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就像昨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而今天的我,同样也看似是个很平常的我,和往常一样随着花羡落飘到了花店里。如花羡落昨晚所说,小宁已经辞职了,我不需要再回避什么。伴着音乐,无所事事地飘荡在花店的某个角落里,这样的日子看似悠闲,可对于我来说,却不是。从昨晚到现在,我的心一直被花羡落那个莫名的拥抱以及那条莫名的问题纠缠不休。但花羡落却依然表现得如往常那般淡定,好像那个惊慌失措地蜷缩在角落的人只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罢了。这样的花羡落让我想起了她曾经苦笑着说的那句话——“其实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不是吗?”
或许,现在的花羡落就是在戴着面具吧,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担心的、完美无瑕的面具。想到这儿,我的心又疼了。于是,我决定先不走了——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去。
“那是‘勿忘我’。”突然听到柜台前的花羡落这么说道。
回过神来,我转头看了看花羡落那边,只见她正低头查看账单,于是我又瞄了瞄四周,店里没有客人。
这么说,刚才那句话是冲着我来的?
日期:2012-01-31 19:43:27
勿忘我?什么勿忘我?皱了皱眉,我又转过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就站在一大束“勿忘我”前发呆走神。“勿忘我”是一种很小朵的紫花,在绿色的茎杆顶上星星点点簇成了一团。看着这一束虽然长相普通,可名字却一点都不普通的花,我笑了笑:“花老板,为什么这花叫‘勿忘我’?”如果想让对方不要忘记自己,不是应该送一些比较艳丽夺目的花么,比如说玫瑰什么的。而“勿忘我”,一种普通到可以用“草”来形容的花却有个那么痴情的名字,我实在是想不通。
花羡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她左手捧着一束百合,右手拿着把剪刀:“这花……除了字面意思之外,还代表着‘永恒的爱情’。”
我听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永恒?”好大的课题。
这个世界上,就连生命都不是永恒的,还会有永恒的爱情么?更不用对于两者兼不能得的我来说了。
“其它的花离不开水,可是它不同,”花羡落自顾自地往下说道,“离开了水,‘勿忘我’会慢慢地变成干花,不会枯萎。它是不受生命束缚的神奇存在,就像……你一样。”
我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看向花羡落,却发现对方也正瞅着自己,两人一时四目相对。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拥抱,于是尴尬地笑着避开对方的视线,嘴里随意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花的名字为什么是‘勿忘我’?”
“关于‘勿忘我’的来源有好几个说法,我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花羡落继续轻声道,“其中一个是说……曾经有个骑士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到河边散步,河的对岸长着一束很普通的花,花的颜色和天空的颜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