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长卿见安眉点头承认,便闭上双眼,靠着凭几瞑思苦想:她为了自己和卢师爷不被流放吃下第三只蠹虫、为了救徐珍吃下第四只,这中间好像差了点什么……不,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重点是五蠹,这不是她能编出来的瞎话。如果是《韩非子》中的五蠹,那么也就意味着她在吃下蠹虫后会有五种人格——儒士、商贾、游侠、患御者,还有纵横家。从手边已掌握的情报来看,她第一次吞下的应该是商贾,而第三次吞下时自己见过,应该是纵横家。至于刺伤自己的第四只应当是游侠,那么还剩下儒士和患御者,那第二只蠹虫是哪个还真不好说。
只是还有不对劲的地方——给安眉蠹虫的人到底是不是槐神?他为什么要给安眉蠹虫?他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如果安眉吞下蠹虫变成游侠只是为了劫狱,那么与她同时出现的乱匪又该作何解释?这些都是疑点!
想到此,苻长卿猛然睁开双眼,墨黑的瞳人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安眉,直把她吓得噤若寒蝉,“我问你,你如何确定给你蠹虫的人就是槐神呢?”
“呃?”安眉瞪大眼,回答苻长卿时迟疑的口气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怎么可能不是呢?当时他是从槐树后面绕出来的,长得又像神仙,而且他也说自己是槐神……他还会仙术呢,吹口气就治好了我的伤。”
苻长卿对老实巴交的安眉无可奈何,气得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于是他瞪着眼没好气地道:“好吧,就算他是槐神,那他为什么要帮你?”
第十章一纸休书(9)
“因为……”安眉冥思苦想了半天才道,“因为他说他的原形被雷劈焦了,所以村里人都不再信奉他,只有我还在真心信奉,所以他要感谢我。”
“信奉?”
“嗯,那棵大槐树是我们村的神树,以前族长每年都要在树下举行社祭的。”
苻长卿瞄了眼一脸认真的安眉,很清楚这个傻女人一根筋的脾性——能够坚持把一棵被雷劈焦的槐树当成神仙信奉,他若是那棵槐树,恐怕也会受宠若惊的。
真傻啊……
苻长卿咬紧牙,被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气得无话可说。
就像为了他吃草根、为了徐珍吃蠹虫,她所做的这些傻事他全都无法理解,所以才会有最初的惊诧莫名,才会有后来情不自禁的接近与琢磨……就好像他喜爱的羊脂玉不会出自洛阳,而是藏在遥远的西域于阗,外表还裹着一层貌不惊人的璞——他和她,原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们在突厥遇险时,你怎么不吃蠹虫?”在刻意按捺许久之后,苻长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想吃的,可蠹虫藏在槐树枝里,总是摇不出来。”一说起这个安眉就有点委屈。
听了这话原本烦躁的心竟瞬间变得十分熨帖,于是苻长卿心想,很好,现在可以言归正传了,“这次你吞下蠹虫劫狱,为何会与乱匪同时出现,你可知道原因?”
“不知道。”安眉赶紧否认,她可不想与大兴渠的乱匪扯上任何关系。
苻长卿听了点点头,相信安眉所言不虞,“你吞了蠹虫,难怪会不知道。”
苻长卿却没有告诉安眉,当时劫狱的一干乱匪皆与她配合默契,当他们救出徐珍后,突围的态势明显是想让安眉留下来断后。而她翻脸无情的一剑,更是将出离震惊的他彻底击溃。
因为失血过多,他足足昏迷了两天才醒来,那一剑之深,让他至今连呼吸吞咽都是刻骨的痛。苻长卿自问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这份痛楚,他必会加倍地报复。想到此,伤口又开始火烧般灼痛,苻长卿忍痛皱眉,冷冷对安眉道:“出去,叫狱卒解了枷锁,你再进来。”
安眉听后急忙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跑出去找狱卒解锁。当她手脚自由地再度回到内堂跪下,苻长卿仍是歪在榻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看他一双黑眸中尽是狠戾,缓缓对安眉道:“你那槐树枝呢?”
安眉不疑有他,立刻乖乖将怀中的树枝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苻长卿手里。苻长卿接过普普通通的槐树枝放在掌心掂了掂,略一沉吟,便将那树枝往榻边火盆里一丢。
安眉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抢在树枝掉进火盆前将它一把捞起,自己反倒险些被烫伤。苻长卿见状怫然不悦道:“你还真是死不悔改……”
“不,不是。”安眉慌张得直摇头,期期艾艾道,“我是怕万一将它烧了,会招来什么祸事,毕竟……这是……”
她不敢说这是槐树赐给她的宝物,怕再度引火烧身,只得支支吾吾道:“还,还是我自己来……”
“此物邪性甚重,你不可再用。”苻长卿严肃地告诫她,墨黑的眼珠紧盯住安眉,看着她点头答应自己。
既然今夜从她嘴里已问不出什么来,那他就自己继续追查吧。为何安眉失踪了区区八天,第四只蠹虫就会与乱匪沆瀣一气?事情只从表面看就已疑窦丛生,他一定要将背后真相查个水落石出,此外还有另一件事……
苻长卿在榻上淡淡瞥了安眉一眼,轻声道:“我既然说过对你不离不弃,就必然会做到。这蠹虫之说我姑且相信,既然你无心伤我,那我也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这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一句话,却是字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笃定得让人匪夷所思。
“可是,劫狱是死罪啊……”安眉震惊过后,便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轻声低喃道。
“当然是死罪。”苻长卿冷嗤一声,随即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发白,口中却轻描淡写地逸出一句话,“除非颠倒黑白。”
第十一章瞒天过海(1)
“嗯……”此刻荥阳郡守面对苻长卿递给自己的卷宗,默默擦了一把冷汗。他斟酌了许久,最后终于试探着开口,“这群乱匪劫狱,属于‘谋反’,实在是没办法轻判啊……”
“如果是从犯呢?”苻长卿不以为然地追问。
“从犯……”荥阳郡守对着卷宗又干瞪眼了半天,“那除非是守在门口望风的那种。”
“好,就算那种。”
苻长卿的话让荥阳郡守的眼珠子险些掉下来,他难以置信地对苻长卿强调,“苻大人,那犯妇还刺伤了您呢!仅这一点就难逃重罪!”
“算误伤。”
荥阳郡守脸颊一抽,语重心长道:“就算是误伤,伤势也分轻重,大人您这样的……”
“属轻伤。”
荥阳郡守已然无可奈何,他重又拾起卷宗研究了半天,才抬头回答苻长卿,“如果是无辜被卷入乱匪劫狱,又轻微误伤刺史,那么可判流放。”
“嗯。”苻长卿显然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点点头道,“那就判流放吧。”
荥阳郡守闻言侧目,小心观察了苻长卿一眼,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道:“其实再想想办法,可以将她没入官户做奴婢,用不着流放到边疆去。”
一个略有姿色的胡女,这样处置似乎再合适不过。
“不用,就判流放吧。”坐在榻上的苻长卿沉吟片刻,还是下了这般结语。
荥阳郡守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悻悻收起卷宗,对苻长卿道:“苻大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郡府中看见您被刺的人虽有限,可您被刺伤的事,迟早都会传出去的……”
“的确,民众素来爱看好戏。”苻长卿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脸上的表情仍极冷淡,“所以想要堵住众人的嘴,只消再安排一场大戏给他们瞧瞧……”
自古赏以春夏、刑以秋冬,处决犯人都会定在秋冬二季,但属于十恶不赦大罪的“谋反”不在此列。因此苻长卿很快便将处决大兴渠匪首的奏折上呈至大理寺核准,而安眉一个人“意外”获判为流放,也将在不日后启程。
当安眉在狱中得知自己将被流放到交趾后,心中很是庆幸,但一想到从此流徙千里再也看不见苻大人,又不争气地徒自掉泪,可怜兮兮地对狱卒道:“我是罪有应得……”
“你这还叫罪有应得,真正罪有应得的就等着杀头了!”狱卒凶巴巴地怒吼,“知道我们最讨厌什么吗?就是押送犯人流放!来回几千里风餐露宿,而且还几个月见不到婆娘!”
安眉顿感歉疚,嘴上虽唯唯诺诺告罪,心底却仍希望押解自己的差事能落在这位狱卒头上,因为毕竟自己与他相处习惯了,感觉比较亲切。
当今天子出于仁政慎刑的考虑,要求将死刑案件奏报大理寺复核,而流刑一旦本州刺史核准了,则根本无须上报朝廷,因此安眉隔日便在两名狱卒的押送下,启程前往交趾。临行前她还奢望再看一眼苻长卿,满心指望他在那日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之后,至少可以送送她。谁料打从荥阳南门一路走了三十里,都不曾见到刺史的车骑人马出现,安眉便渐渐死了心,认命地扛着枷锁南去。
这一路才走出荥阳不远,当晚安眉与狱卒投宿在野径驿站,草草吃过晚饭便开始歇息,只等着明日一早继续动身。这一夜安眉虽被去除了颈枷,却仍是拖着条锁链辗转难眠。她枕着胳膊,侧耳倾听着驿站外啾啾的狐鸣,在这孤寂春寒中瞪着双眼,分外伤神。
夜半时分,人正懈怠,下一刻却猛听得一声枭叫划破长空,小小的驿站竟被突然出现的乱匪包围。当劳役变作匪寇,铁锹和犁头就成了杀人的武器,单薄的木门被毫不费力地砸开,晃动着的熊熊火光照亮了驿站四壁,还有官差与安眉惨白的脸。
第十一章瞒天过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