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官差知是乱匪前来劫人,又听着驿站外的嘈杂声,早已吓得心惊胆战。他们哆哆嗦嗦拔出腰刀应战,却在寡不敌众的心思下毫无斗志,只是虚张声势地乱砍一气,也不知是机缘还是巧合,竟被他们杀出了重围,当下二人赶紧见缝插针,在虚晃的火光与凶神恶煞的呐喊声中落荒而逃,冲进了驿站外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当中。
安眉在驿站内傻傻瞪大双眼,看着五六个脸上抹着锅灰的大汉包围住自己,惊骇地浑身打战却叫不出声。直到一名彪形大汉凑上前哗哗拽起安眉身上的锁链,将她整个人抓小鸡一般拎起来,她才牙齿咯咯打战地仓皇发问:“你们是大兴渠上的人吗?你们是大兴渠上的人吗?”
她忽然想到徐珍,双目立刻涌出眼泪,像做了错事般哀哀告饶,“是、是不是……徐大哥他来救我?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们放过我吧,不要救我……”
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回答安眉,劫匪们拽她出了驿站就往东北跑,平素只晓得垦地挖渠的劳役此刻竟像训练有素的武士一般,在崎岖的山林间健步如飞。安眉被他们一路拖拽跑得晕头转向,连鞋都跑掉一只,昏乱中啥都不记得了。
一场灾难般的奔逃总算结束,安眉上气不接下气地跌进泥地里,嘶哑的喉咙泛起一阵阵呕吐的欲望。雨后林间的空气分外清冷,她眼前发黑,忍不住张大嘴使劲喘气,嗡嗡耳鸣中模糊听见这样的对话:
“事情如何?”
“回禀公子,一切顺利。”
那道冷冷淡淡的声音使得安眉浑身一震,漆黑的眼前立时闪出一丝光亮,令她视野逐渐地清明。于是她顺着那声音的来源处一路望去,直到看见一支手杖戳在浸透了春雨的泥泞里,而手杖后是玄青色毡绒大氅在微微地晃荡,她慢慢抬起头,顺着大氅流畅笔直的衣线向上望去,惊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压低的风帽之下……
这时一只手从大氅伸出撩开风帽,让原本藏在阴影下的脸暴露在夜色中,苍白的面色瞬时唤得天边新月破云而出,照亮了一双墨黑色的眸子。
刹那间,安眉只觉得眼前一亮,这个春天的蒙蒙雨季对她来说,总算结束了。
夜阑将尽,一辆马车从密林中狭窄的山道间险险驶过。安眉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犹自傻傻瞪着对面一脸漠然的苻长卿,半晌后才恍惚嗫嚅道:“大人,您劫了我……”
苻长卿听了这话瞥她一眼,继而轻声道:“你记住,是乱匪劫走了人犯。”
安眉浑身一震,被苻长卿轻描淡写的嫁祸惊得目瞪口呆,却听他又道:“趁天未亮,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安眉扶着车座讷讷无言,偏头望着车外不断倒退的黑暗丛林,一切听从苻长卿的安排。
马车在东方露出鱼肚白时终于冲出密林,飞快地向荥阳县方向奔去,于晨光初曦时分到达城下。这时装扮成劳役的苻府死士早已换过装束,用刺史的令牌一路通行无阻地进城,随后驾车找到了城东头一户僻静的人家。
两名侍卫敲了敲门,一人径直彬彬有礼地请安眉下车,这时院门一开,便听院中人传来一声惊呼。满头雾水的安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连人带锁链一起拽进了院落,她在哗哗的铁链声中仓皇抬起头,待看清面前人时也不禁惊呼了一声,“康古尔?”
眼前的人正是康古尔,如今她已换了一身朴素打扮,一头红发被包在碎花头巾里,俨然是荥阳城中最普通的民妇。安眉呆愣愣地任凭侍卫将自己的手镣脚镣敲开,在获得行动自由后却顾不得一脸惊愕的康古尔,而是转身跑向苻长卿的马车呼唤道:“大人!”
第十一章瞒天过海(3)
她在侍卫的拦阻下依旧拽住马车的窗棂不放,并连声对着帘内呼唤,“大人……我……”
“你先在这里躲几天。”这时车内终于传出苻长卿冷冷的声音,隔着车帘与安眉说话,“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洛阳时,自然来接你。”
安眉一怔,便乖乖松手任由马车离开,而她自己站在原地望着苻长卿的车骑消失在长街尽头,却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时康古尔来到安眉身边,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鬓发,悄声劝道:“快进屋,小心被人看见。”
安眉这才惊醒,慌忙低头擦着脸走回宅院,跟在康古尔身后进屋。她一路好奇地打量着屋内摆设,忍不住问康古尔,“你怎么会搬来这里?”
“你不是请苻大人帮忙,安排我脱了贱籍吗?”康古尔说完漾起一脸笑容,牵着安眉的手走进内室,替她脱下囚衣,“倒是你,安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安眉语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康古尔。
“前阵子你忽然失踪,苻大人还到我这儿来找过你,却没想到隔了几天你忽然闹出劫狱的事,吓了我们好大一跳。”康古尔端来热水给安眉擦洗身子,又翻出自己的衣物让她换上,转身时却面色歉然道,“对不起,我们没敢去看你……”
安眉明白康古尔说的是她与卢师爷,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我闯下这么大的祸,你们不来看我是对的,要不然万一被我牵连那可就糟了。”
安眉说完,想到苻大人在她失踪后还找过她,心里更加内疚,“哎,我真是该死……”
康古尔一边烧水给安眉泡茶压惊,一边问她:“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苻大人叫我在你这里躲两天。”安眉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道,怕给康古尔添麻烦,“这样会不会打扰你们?”
“怎么会?”康古尔放下竹勺,一双碧绿的眸子望着安眉,苦笑道,“反正他……他也不能常来,你尽管住下。”
“可是……”安眉发觉康古尔神色低落,想问又不敢多问,只好欲言又止地嗫嚅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卢师爷他……”
“没什么,他那么孝顺的一个人,怎敢拂逆双亲的意思呢?”康古尔笑了笑,凑上前抱着安眉低喃道,“那苻大人敢为你做到这些,倒颇有些我们胡人的血性,真是个好男人。”
“嗯。”安眉闻言轻轻一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兴渠的乱匪劫狱刺伤刺史,又半道劫走被流放的同伙——这些本该占据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竟没有在荥阳县内流传多久——因为大家的耳目已迅速被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占据,那就是豫州刺史苻长卿上书朝堂,请求将大兴渠匪首车裂示众的奏折,竟然被天子恩准了!
自大魏朝成立以来,两朝天子推行仁治,早已明令废弃了车裂之刑。而这一次苻刺史在乱匪劫狱后奏请恢复车裂酷刑,扬言非重刑无以慑盗寇,使得天子在得到乱匪又滋事劫走流刑犯的呈报后,终于做下了如此决定。
至此,苻长卿的酷吏之名传遍四方。当时洛阳街头有谚语云:苻郎苻郎,杀人如杀羊;乘醉归来扶花枝,猩猩落红染碧池。
整个荥阳县在行刑那日沸腾了,数万人齐聚街头,等待着目睹传说中的五马分尸。安眉在这一天也戴着帷帽与康古尔一同出门,双手冰凉地前往刑场。她不明白苻大人为何要施行这样残忍的刑法,因此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当中,看着行刑用的马匹被牵进刑场,然后是五花大绑的人犯被押到刑场中心,最后是乘着马车前来监刑的苻长卿。
第十一章瞒天过海(4)
在冲天的喧哗声中走下马车的苻长卿,虽然拄着手杖步履蹒跚,却是面色红润长身玉立,这让他身受重伤的谣言不攻自破。只有安眉心里知道,他的官袍下一定垫着一层厚厚的冬衣,而他每走一步,都会牵得伤口一阵剧痛……安眉在人群中遥望着苻长卿,双目渐渐湿润。她根本不去理会刑场中心发生了什么,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站在监斩台上宣读圣旨、发号施令,然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刑场中心……
民众的情绪随着人犯的惨叫声不断高涨,刑场中马匹的长嘶、喷气与踏蹄声,还有随之不断扬高的惨号声,都使得目睹这一惨状的人群跟着惊呼尖叫,紧张压迫的气氛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间或还有孩童嘹亮的啼哭声加倍刺激着众人的耳膜。
安眉只觉得康古尔攥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而她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剧烈,冷汗顺着脊背潸潸而下……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往刑场中瞄一眼,瞪大的双眼只是盯着苻长卿不放。当刑场中央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瘆得人毛骨悚然,随着骨肉拆分声响起时,她也只是看见苻长卿略略皱了一下眉毛。
于是她的心在一瞬间如坠冰窟,安眉觉得监刑台上的那个人有些陌生,尽管他们曾经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但这一刻他们的距离竟然那么远……
身旁的康古尔干呕了一声,拉着安眉逃也似的跑回家中。安眉恍恍惚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路冲进茅房拼命地呕吐。
“安眉,那位苻大人,太可怕了……”
安眉记得康古尔这样面色煞白地对自己说,而她恍惚中也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对准康古尔惊疑的眼睛。
当数日后苻长卿的侍卫前来告知安眉,苻大人即将返回洛阳,让她也做好准备一同跟随时,康古尔仍旧迟疑地拉着安眉的双手,心有余悸地让她确定,“你还是要回去吗?安眉,苻大人他太可怕,他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