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去,莫问前因,只见半山残照,照住一个愁人;去路茫茫,不禁悲来阵阵,前尘惘惘,惹得我泪落纷纷。
一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村有一个二傻子,他每天四处游荡,每天都脏兮兮臭哄哄的,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他的父母不想再放任他疯跑闯祸就把他关在了屋里,二傻子用一身的蛮力硬是扯开了绑在门上的铁丝再次跑了出来。他的父母再把他关进屋里之后没有再用铁丝锁门,而是把一根扁担横着绑在了二傻子的腰上,这样二傻子一旦想要逃出房门的时候就被横着的扁担卡在了门框上,无论他如何拼命使劲都无法摆脱门框对扁担的禁囿,最终力竭颓坐在门槛上。我和小伙伴们放学路过二傻子的家,我们用手里的零食一次又一次引诱二傻子,他就一次又一次试图冲出来,却都是一次又一次被卡在那里。那时候的我们每每看到这一幕都兴奋的大笑。我长大了以后再想起这事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悲凉和无力。
上初中的时候我捡过一只流浪猫,我把它带回家里养着,我把馒头蘸了菜汤喂它,它不吃。我妈说这猫老了,养不了多久。我说能养多久算多久,谁叫我遇上了呢。后来我每次吃饭都先把馒头掰一块蘸上菜汤喂它。
我那时候还在姥爷家上初中,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搬个小凳子坐在电视机前,那只猫一下子就从床上跳到我的腿上,脑袋枕着我的肘弯睡觉。那是冬天,它毛茸茸的身子很暖。我妈说你看,都是因为你蘸菜汤喂它,它记住你了,它从不让别人抱的。那只猫在我们家住了半年,有一回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掏出从我后姥姥的零食匣子里偷的火腿肠给它吃,它没有再跳上我的腿,只是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它真的老了,我把火腿肠放在它嘴边它也只是闻了闻。等我从外面玩了一下午回来它已经死了。我妈让我把它抱到外面的野地里扔掉。我抱着它的僵硬的身体发现它还是温温的。我没有立即把它扔到野地里,我抱着它翻墙跳进我家的园子里,躺在玉米杆垛上,手放在它身上直到它变彻底变凉才用小铲子费力地在冻成石头一样硬的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猫放了进去。埋猫的时候邻居家媳妇儿看见了,当时她在房顶上晒玉米,她按辈分该叫我叔,她年纪比我大将近二十岁,所以从来没叫过我,后来有一次她和我妈还有胡同里的其他人坐在一起拉家常,我听到她说我小鱼叔长大了一定是个好人。
如今我再也没有心气去捡流浪猫,我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颓坐在门槛上的二傻子。我曾经在迷失中抱怨上帝对我的不管不顾,警醒时才知道这都是他的有意为之。我今年三十三岁,不知道算不算悔之晚矣,也不知道在认罪忏悔之后能不能换来拯救,我愿意用我的经历让过去三十多年的凌迟之刑猝死,也想以此为见证,看到底存不存在宣扬了数千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有,我将用余生为此做最真实的见证,如果没有,我正好下去质问神的冷漠和虚无。不要再说人生来就是受苦受难的,没有谁天生就该受尽煎熬,我没见过狗急跳墙,我只知道再好的忍耐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如果改过自新都换不来重新开始,那所谓的拯救就是一场大言不惭的骗局。
前一阵子有一部很红的网剧叫做上瘾被禁了,我不想为它做任何辩解,我只想问那个别有用心的导演,你真的会对同志生活上瘾吗?不见得吧!耍个性是以燃烧青春为代价的,试问你又有几年青春?一旦燃烧殆尽了,留在自己身上就仅剩下灰烬而已!如果你依然羡慕某些同志活的有多么潇洒不羁,那他一定还不老,还够健康。那不是他的全部,你应该多了解一下空巢同志的日常,你应该看看他有病有难处的时候是个什么状态,那才是最真实的,那才是你真正应该了解的,到时候你还会对它上瘾吗?拿两个青春期懵懂的孩子说上瘾,我很想骂你:其心可诛!
二
今天一大早,云庆,我在一起九年的朋友,正式告诉我说,:“我想找个女人结婚了,我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怪了。你准备一下,二十天以后我们就分手吧,我想结婚了。”诸如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从他的嘴里面说出来,就和说“服务员,给我一杯冰水”一样自然。
这几天,云庆走在路上看到迎面走来的儿童都会两眼放光地说:“要怎样才能只要小孩不要小孩他妈呀?!”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平淡如水,我听得心惊胆颤。我说:“千万不要!让孩子在一个正常家庭中成长吧!你还没吃够边缘人的苦吗?”
云庆问我说:“三儿,我可以结婚吗?”
我说:“当然可以。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想想都美。”
三
云庆问我说:“三儿,以后我想你了,还能再见你吗?”
我说:“怎么这么冷,你空调开几度呀?”
这几天,云庆一直都很开心,每天都哼着小曲儿欢快地走来走去,把近二十天的行程安排的满满的,我知道他这是在倒计时,他的幸福倒计时,他的新生活倒计时。看到他这么上进,我心里有多替他高兴就有多替自己悲哀。事实证明,同志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不伦不类,我不是坏人,于公我希望我喜欢的人能得善终,于私对于所托非人是怎样一种苦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非我良人,只愿死生不复相见。
云庆昨天从京东上网购了两大包枸杞两大包同仁堂最新的六味地黄胶囊,他说要赶紧把腰子好好补一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他即将空降的女人弄一个孩子出来。他说他有一个同事,北京人,长得又黑又丑又高又胖,都快四十了也没找到媳妇,最近铁树开花了,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博士,外地人,然后闪婚,这样那女博士在四十八岁那年就能拿到北京户口,到那时他孩子至少也得十岁了。云庆不无艳羡的说:“黑胖子都能找一个女博士,我也能。”我希望他能如愿以偿,真心的,让我拿十年寿命去换我也愿意,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单纯的吓人,他只是想法稍微偏离正常一点点。我的十年寿命说白了一文不值,少活十年我还能少受十年煎熬,我希望快点有一个外地女博士出现,一定要是个善良的女人,这样的交换,我赚了。
四
云庆问我说:“三儿,你没什么要跟我说吗?”
我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少吃肉,少喝酒,少吃凉的,少吃垃圾食品,少喝饮料,多喝水,多吃水果蔬菜,多多保重身体,遇事不要钻牛角尖往开了想,要健康长寿。一切都要好好的。我等不了二十天了,我撑不住了,我想提前结束这种凌迟式分手离开这里。”
云庆洗澡的时候总是会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我和白金旭的名字,我说:“你把这个习惯改了吧,你马上就要和女人生活在一起了,老叫别人的名字会出事的。”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说:“你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我说:“没什么,困了,可能是想睡觉了。”我心里的真实想法是我再也不谈朋友了,我正在想以后一个人该怎么生活,我需要多久才能适应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的状态。我没力气大声说话。
五
云庆问我说:“三儿,我结婚了,你去哪儿?”
我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我强征了这句话来用,也不知道苏长脸会不会大怒因为他写这句时的心境和我此时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真的看不到老苏想体验的那种轻松自由。我只看到波浪滔天的水面上有一叶行将倾覆的小舟,我只能用它来描述我的逃亡。
六
云庆问我说:“三儿,以后会想起我么?”
我说:“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时候我会念叨,云庆,你有老婆孩子了吧,你放心了吧。”我没说我会忘掉以前发生的一切,再也不会想起你。我要把这个生活了九年的地方从我的记忆中彻底删除。我不想再回忆起这里的一切。我是个软弱的人,我不想让旧地旧人旧物提醒我的一无所有。我只有我自己。我有时候会忘记我在哪里,忘记我是谁,忘记我为什么出现这里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我这几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一直到死,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人提醒自己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一直到死,吃饭时候会对自己说吃饭了三儿,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一直到死,出门的时候会告诉自己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