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知道,你很傷心.我知道,你生氣衝動的我.但是,你卻不想讓我感到自責,所以才一直勉強的對著我微笑,一直對我說沒事.」
「但是那樣,我更不安.」
沒有辦法傳達的心聲,一樹獨自坐在客廳中,對著沒有人的空氣,做出了沒有人看的手語.
一樹很清楚,自己一直害怕著,桐人會無法原諒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所以一直為了一點小事情,就遷怒于桐人.看著受傷的桐人,一樹就後悔自己做出如此失去理智的行為.看著桐人想叫喊也喊不出一句像樣的聲音,一樹就會痛恨自己.心里的疼痛感實在難受,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劃破了自己手腕上的肉.希望從那里傳達過來的疼痛感能抵銷內心的痛覺.但是事實上,那只是一瞬間的釋放.在手腕上的傷停止流血後,心中的痛卻變得更加的明顯.所以他,將手腕劃傷的力度也逐漸增加,傷口的深度也逐漸明顯.
那個早上,不管自己怎麼呼喚,桐人的眼睛就是不肯睜開.在那一刻,一樹以為自己親手殺了桐人.
「你不該救我的.你不該為我擋下那一刻的傷害的.」
一樹心中除了恐懼之外,也滲透了怒意.
[不想看見自己深愛的人受傷]這種心情,大家都是一樣的.但是當看著那個人為自己受傷的時候,心中不由分說萌生的那份自责感,將自己壓得透不過氣來.
可是也在那一刻起,一樹明白到,自己的執著,摧毀的,不只是自己,與此同時,他也毀了桐人.所以在將桐人送到醫院的時候,一樹在心意還未轉變之前,立刻離開了.
“是我,我將桐人送到xxx醫院了.”
“醫院?伊藤君發生甚麼事了嗎?”
在電話另一端的齊藤被這突如其來的莫名來電嚇到了.
“你去看著他吧.”
聽著一樹自暴自棄般的話語,齊藤開始擔心的追問著
“你這小子到底怎麼了?你先別走開,我現在立刻過來.”
可是,一樹卻沒有依照他的吩咐,乖乖的在那裡等著.
“我不能再見他了,如果繼續下去,我會受不了的.”
“你在說甚麼啊?喂!喂?小樹!這小子…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的喊著哥哥的說…”
一樹把電話掛斷了,齊藤雖然很擔心一樹,但是現在還是必須去醫院找桐人了.
把電話掛上,從身邊迅速開過的車子也得不到一樹的注意.一樹拖著沉重的腳步,毫無目的般的走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空白的腦袋傳來了笑意.一樹突然站在路旁,高聲的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
經過他身邊的人都警惕著,害怕的加快腳步離開.但是一樹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持續的笑著,直到眼淚都笑出來了,還是沒有停止.笑到沒氣了,一樹就直接的趟倒在地上.不在乎路人的眼光,不理會仰躺的環境,一樹只是凝視著,眼前的夜空.這裡,沒有小時候桐人帶他上去山上慶祝生日的那片夜空好看.這裡,也沒有桐人的陪伴.一樹還是躺著在那里,看著夜空,好久好久……
喝酒,睡覺,喝酒,睡覺.重複的,只有這些事情.沒有繼續的學業,一樹根本不在乎.原本說放棄自己的家人,不知道為甚麼卻開始給自己支付生活費.但是這些也已經不重要了.一樹只是將所有的錢,都付給了酒.一直在家裡,醒了醉,醉了醒.失去桐人不是最主要的傷痛,讓一樹感到絕望的,其實是自己毀了對方一生的罪孽.
[我的人生賠給你吧,若可以]
終日模糊不清的意識,總是那麼的倾訴著.
“小一.”
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雙眼發紅的月島,怄氣的看著自己,哽咽著說道
“你說你這是在做甚麼呢?”
一樹沒有回答,重新閉上雙眼,完全不打算理會坐在身旁的月島.
因為酒精中毒,幸好屋子的門沒關上.暈倒在家裡的一樹被剛好經過的鄰居發現而及時被送入醫院.
“我從你親戚口中得知,小桐現在的住處.雖然我想去找他,但是現在最需要別人在身邊的,是你.我只是剛巧回來處理點事情,雖然我很擔心桐人,但是這是你們兩人的感情事情,我不能插手.”
一樹依舊一眼也沒有看月島,更沒有回應她,但是月島並不在意的繼續說著
“我一直很擔心,小桐對小一的感情太執著了.為了你,他就傻裡傻氣的甚麼都肯做.和你們兩人一起長大,看著你們越來越好,我心里特羨幕.我一直都喜歡著小桐,你也知道的吧?”
看著一樹沉黙的背影,月島強忍著內心的痛楚,說道
“你就看著吧,那傻瓜的執著.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察覺小桐對你的感情,還是從一開始你就不懂.可是那傻瓜,被我說穿的時候,很驚訝.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害怕會連累你.雖然我失戀了,但是我很開心,因為我想,小桐從以前就很喜歡你,那麼他現在應該很幸福的.”
說到這裡,月島已經忍不住的哭了起來.看著頑固的一樹,月島將淚水擦幹,說道
“我走之前,會給小桐打個電話,但是我絕對不會在他面前提起你的.你若想要這樣繼續荒廢自己的人生,那就繼續吧.但是請你別讓小桐知道,因為他肯定會比任何人都感到難過,甚至比你更難過.”
月島輕輕的嘆息了一聲,看著窗外陰秋的天氣,內心那一層抹不去的陰霾,讓她感到更難過了.
“這是一位和你親戚同行來找我的愛子小姐交給我的東西,他交代說這是給你的東西.”
說完,月島也沒有再說甚麼了.過了不久,就傳來了關門的聲音.察覺到月島已經離開了,一樹才緩慢的轉過身.仰臥著,看著樸實設計的天花板,內心卻是複雜的.這幾個月以來,自己多麼努力的想要從那份自責中逃跑,多少次從荊棘滿途的思念中承受著煎熬.所以,手中的酒卻忘了停下來.只要不停下,麻醉的時間就不會停止了.
『你說你這是在做甚麼呢?』
“我在做甚麼呢…”
想起月島剛才的話,一樹小聲的責問著自己.他吃力的坐起身時,不經意的注意到了靠在床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本書.
『這是一位和你親戚同行來找我的愛子小姐交給我的東西』
原本一樹想說直接無視,然後準備離開這裡的時候,書本的名字,卻深深的吸引了他的注意.
遲疑了片刻,一樹選擇轉身緩慢的來到了書本的面前.
[一.桐的回憶錄]
一樹看著書本的封面,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打開了書本的第一頁.看著故事的開始,在記憶快被喚醒的前一刻,一樹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匆忙的翻過每一頁面,直到最後的時候,一樹的手停了下來.雙眼一眨也不眨的,好像要把眼前的字體全部映入眼簾里一樣.突然,一樹跪在小桌子前,雙手緊緊的握著書本不放.低下頭,無聲的飲泣著
「他知道…原來他都知道…」
長久以來無法被撫平的傷口,正緩慢的,逐漸愈合.
背負已久的包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說放下就放下.一樹努力的把酒戒了.每當感到痛苦的時候,為了避免自己再次渴望著麻醉自我的時候,一樹就會把書本打開.因為那一句話,就是一樹最大的救贖.
沒有選擇繼續就讀之前那所大學,除了因為學費的關系之外,一樹暫時還不想回到那個充滿著與桐人一起的回憶之地.如果回到了有桐人影子的地方,一樹救感覺自己會動搖,會忍不住想要立刻去找他.所以從將桐人[丟下]了之後,一樹搬離了原來的住處.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現在,必須把這一切都卸下,重新開始.
五年,無聲無息的努力著.一樹從一所公立藝術學院完成了四年的美術教學.現在正努力在考取當助教的職位.當一切都做好了準備,一樹把重新振作起來的自己完美的[提交]出去.
“終於回來了啊.”
小時候一直用書信支持自己,長大回國後總是說著欺負自己的話,但實際上,卻比家人還要疼愛自己的兄長.看見一樹出現在與他約好的咖啡廳,齊藤笑著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回來了啊.’男人之間無言的相聚,是最暖心的.坐在齊藤身旁的高貴美人,向一樹點頭示好.一樹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是那個自己小時候的專屬流氓醫生的兒子.從月島的口中得知,自己現在手中的那本書,就是這個人為自己帶來的.在某天,桐人拿著一疊紙張,說想麻煩齊藤替他找人幫忙印製兩本書.所以齊藤就找來了愛子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同學幫忙.其實不用說明,頻繁的陪伴在桐人身邊的愛子,一看就知道這書印製兩本的用意,其中一本的主人無疑是一樹.雖然感覺很對不起桐人,愛子在未向桐人得到准許就擅自把書本拿走了.但是,每一次去探望桐人的時候,愛子都會忍不住的感覺到,桐人的寂寞.雖然桐人一直很努力的在大家的面前展現笑容,可是觀察力細密的愛子,總是能察覺到桐人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遺漏出來的寂寥神情.為這位讓他感到心痛的弟弟著想,愛子趁著桐人不留意的時候,把書本帶了出來.以不曾見面的自己來說,這樣貿然把書本交給對方肯定會讓一樹感到不舒服.所以,愛子選擇聯絡上他們的兒時玩伴,將此希望寄託給對方了.
“聽說你在爭取助教的職位,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高冷的美人,但是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卻讓人覺得親近溫和.
“不用了,謝謝你.我想靠自己的能力.”
看著一樹認真的回答,愛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點頭.雖然氣氛看起來真的很融洽,但是有一個人從他們兩人開始交談後就一直散發出讓人不爽的氣息.
“你這臭小子,別想打他的主意哦.”
沒想到那個囂張嘴壞的兄長,竟然會如此露骨的表態出滿滿的醋意.一樹頓時無言以對了.
“你傻啊,他怎麼可能那麼做.你都忘了他今天找我們來的目的嗎?”愛子無奈的反駁道
“誰知道呢?就先警告警告一下.”
“你是小孩子嗎?吵死了…”
兄長這種一反常態的行為,讓一樹感到詫異之外,更讓他明白到,這個叫[愛子]的人,到底有多厲害.
『趕緊去見他吧,別再讓他等太久了.』
將桐人現在所居住的地址詳細說明了後,齊藤難得的用著兄長般的嚴肅神情,對一樹說著.腳步是堅定的,心跳是急速的,心中滿滿的,都是那個即將能再見面的人.當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一樹突然有點忐忑不安了.自己該對他說甚麼呢?分開了那麼多年了,看見桐人的那一刻,自己該說些甚麼呢?
虧欠了他許久的[對不起],被自己強制埋藏起來的[我愛你],一樹已經沒有多余的心力去煩惱這些了.因為他急迫的,想要見到他,然後告訴他,自己是怎麼再一次被他的執著營救了.
走入被矮小的草木圍繞的空間,正對面有一間樸實的木房子.而木屋的正方,有一戶窗口.在窗戶的那一端,有著一個讓他感到熟悉又思念的身影.一樹只是安靜的站在那里,凝視著那個身影,直到那個身影的主人察覺了自己的出現,才釋然的露出了笑容.
“你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跟隨著桐人進入屋內,一樹一邊環視著周圍,一邊問道
「是哦,可是住附近的花子小姐偶爾也會過來幫忙我打掃,因為我最不擅長家務事了.」
看著桐人苦笑著,一樹若有所思的回以微笑.看著一樹的笑容,桐人立刻解釋道
「花子小姐是曾經照顧愛子姐的阿姨,她和她的家人都住在這附近,所以看我單身一人,偶爾過來幫忙…」
桐人的話還沒說完,一樹已經笑得花都開了的拉了一下緊張的桐人,示意他坐下.
“我只是在想,你果然還是沒有變,還是對家務事束手無策.如果你不介意,我能不能代替那個阿姨,讓我來替你做家務呢?”
聽見一樹的話,桐人驚呆了片刻,然後伴隨著濕潤的雙眼,連續的點著頭,一樹溫柔的笑著撫摸桐人有點消瘦的臉頰.
“看你,都瘦了.別人煮的飯菜吃不慣吧?”
桐人只是傻傻的笑著,其實說甚麼不習慣,也已經過了五年.就算再不適應,也得習慣了.只是一樹說的沒錯,比起別人煮的飯菜,桐人還是最喜歡一樹專門為自己準備的每一道菜.
“讓我努力把你養胖吧.”
「我才不要變胖啦.」桐人雙手交叉的拒絕,一樹只能哈哈的笑了出來.一個不經意,看見了面前這個人手腕上已經變淺了的舊傷痕,桐人緩緩的撫摸著,然後咬著下唇,強忍著內心揪痛的感覺,問道
「一樹,都不痛苦了嗎?」
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痕,一樹溫柔的反問道
“你呢?桐人還會感到痛苦嗎?”
思考了片刻,桐人微笑著搖頭.事隔多年了,雖然說發生過的事情不能說忘就忘.但是桐人的痛苦,只是源自于一樹自責的創傷.只要一樹已經放下了,那麼他也不會再痛苦了.
“嗯.所以我也不痛苦.”
輕柔的吻,雖然沒有當初那份熾熱得讓人暈眩的激潮,但是卻多了幾分甜蜜.
“你很喜歡這裡吧?”
一樹凝視著充滿草木,被綠色世界圍繞的環境,桐人點頭回應
“我可以也住這裡嗎?我現在正努力爭取著大學里的助教職位,雖然這裡離學校有一段距離,但是交通很方便,沒問題.”
看著一臉錯愕的桐人,這是一樹預料之內的反應.頓時,一樹臉上的笑容笑得更深了.
“這書本我看完了.”
眼睛跟隨著在一樹手中擺動的書本,桐人更為驚訝的站了起來,然後飛快的往房間跑去.從書架的櫃子中翻找了一會兒,才茫然的發現,原本應該安靜的躺在這裡的書不見了.
“不用找了,那本書就是這本.”跟隨身後傳來的聲音,桐人錯愕的看著站在房門外的一樹,手中依舊拿著書本.
「為甚麼?」
一樹真的為桐人的遲鈍笑崩了.他不急不忙的走到還呆站在書架前的桐人身旁.將書本親手交還給桐人.
「這原本就是給一樹.」
“嗯,我知道.我想和你交換.”
隨著一樹指向書桌上的書望去,桐人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一樹的意思.
“這本書,是愛子交給月島,再讓月島交給我的.從拿到書本開始,我一直都把它帶在身邊.所以,它就像是我的一部分了.我現在用它來和桐人的一部分交換,作為堅定意志的證明,可以嗎?”
除了點頭以外,還有甚麼能說的呢?桐人伸出手,再一次將眼前的人擁緊,點著頭,默默的在心中不停的重複著
[謝謝.]
“謝謝你.”
結果,一樹還是先說出了和自己一樣的心聲.這瞬間,兩人相望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