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和救人,到底哪個比較痛苦?我覺得,是前者.因為,這是我用生命體驗而得出的答案.因為他很重要,因為很愛他,所以保護他.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我把一個人毀了.小時候,我的家庭里沒有[爸爸]這個人存在,所以一直很羨慕有著完整家庭的人.雖然羨幕,但是我並不自卑.因為,我有一位很能幹的母親.在我出生的三個月,我的父親離開了我們.其實並不是甚麼特別的戲劇化故事,那只是一般的,很普通的一場意外.那場意外奪走了父親的生命,也同時奪走了母親和我的依靠.雖然我的母親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女人,可是她還是努力的維持了我們的生活.
傍晚,我和自己的同學約好了,要到附近的公園玩捉迷藏.其實我很不擅長玩遊戲,所以很快就被找到了.這一次,輪到我做[鬼].
“一,二,三……”
閉起眼睛,我耐心的数著.這期間,我聽見朋友們的歡笑聲,還有他們匆忙到處跑著尋找可以匿藏起來的地方.算數完畢,我回過頭,所有人都藏起來了.我開始到處尋找著,不管是草堆,洞口,大樹後面,我努力尋找著.
“喵~”
一只長得有點奇怪的大臉貓咪,一臉不耐煩的看著我,然後突然一蹦,往我頭上用力一躍,感覺被它鋒利的爪子抓掉了好幾根頭髮,痛得我眼淚差點沒掉下來.生氣的我就追著想要逃跑的大肥貓,它似乎也察覺到我在追它,迅速的逃跑著.
“別跑啊!”
看著它一個轉彎,衝進了一幅草圍牆.好不猶豫的我也跟著爬了進去.
“哇!”
映入眼簾的,是寬敞得嚇人的庭園.各種的花朵,各種的燈飾,還有可以清楚聽見水流聲的池塘.我帶著滿滿的好奇心,一步一步的靠近著池塘.
“喂!不可以靠近那裡,很危險的.”
連池塘里有甚麼魚都還沒有看清楚,就被身後的聲音嚇得停下了腳步.
“那裡不可以游泳的,你別靠近.”
[誰會想要在池塘游泳啊?]
我忍不住在心裡吐嘈著,因為對初次見面的人那麼說話太失禮了,所以我沒有反駁.
“我只是想看看,裡面養的是甚麼魚而已.”
“嗯~.”
毫不掩飾的懷疑眼神,眼前的男孩,比我矮小,但是氣勢卻很高傲.
[真不可愛.]
雖然樣子很可愛,可是性格……
當我那麼想著的時候,男孩突然拉起我的手,好不客氣的強行帶我進入了走廊上坐下.
“坐下吧.”
雖然不知道他想做甚麼,但是我還是坐下了.因為心中的好奇心還沒有被滿足.我偷偷看了一眼房子的周圍,似乎可以感覺到人氣的稀少.而坐在我身旁的男孩,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這卻讓我更在意了.
“你一人住嗎?”
“你叫甚麼名字?”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男孩反問道
“欸?我,我叫桐人.伊藤桐人.”
“哦~我叫一樹,相川一樹.”
“相川一個人住嗎?”
我嘗試再問一次,結果一樹還是沒有回答,而且這一次明顯的露出了非常不愉快的表情,讓我頓時語塞.
“伊藤是住在附近的嗎?”
明明年紀比我小,卻直呼我的姓氏.正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沒有禮貌的時候,我們身後出現了一位大嬸.
“小少爺!你怎麼可以坐在這裡,給我趕緊進屋里去!”
雖然有好好的稱呼相川為‘小少爺’,但是語氣卻很粗暴.
“不要你管啦!臭老太婆!”
可是下一秒,我突然覺得,身旁的這個人,也不相伯仲.
明明看起來是如此瘦弱清秀,結果一開口卻大顯滿滿的[男子氣概].看著與身材肥胖的大嬸爭吵的一樹,我才注意到,一樹的臉蛋真的很好看.雖然都是身為男生,可是我真的無法否認,一樹的外貌確實出色.雙眼有神而透徹,堅挺的鼻樑還是無法拭去東亞的氣質,有點厚的雙唇,形狀優美帶感.當時的我忍不住覺得,一樹五官就像是完全襯托著彼此的感覺,十分的端正好看.看得我有點入迷,所以才沒有發現,一樹已經注意到我的痴呆表情了.
“你怎麼了?一臉傻傻的看著我的臉?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呃沒沒有.”
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感到非常的害羞,心裡蹦蹦跳個不停.
“你的臉好紅哦,不舒服嗎?”
一樹伸出手撫在我的額頭上,讓我更是感覺心臟好像快要往喉嚨處蹦出來了.
“我我沒事.”
立刻轉過頭去,那隻暖暖的手離開了我.為了躲開一樹的視線,我四處張望.忽然,看見了一只小白兔.
“有小白兔!”
我開心的跑到兔子的身邊,輕輕的撫摸著那小小的額頭.柔順的毛髮讓我興奮不已,便忘記了剛才的事情,急忙抱起乖巧的小兔走到一樹的身邊.結果,還沒來得及交到一樹的手中,我卻被狠狠的推倒了,手中的小兔也趁機從我的手中脫逃.
“好痛……”
“誰讓你把這種骯髒的生物靠近小少爺的!?給我離開這裡!”
原本已經離開的大嬸,正凶巴巴的擋在嬌小的一樹面前.然後就像要她用手中的掃帚打我一樣.我害怕的看著一樹,發現他別過臉去,完全躲避我的目光,小小的臉蛋顯得非常的困擾.
“我先走了.”
為了避免讓一樹感到為難,我急忙道別後,頭也不回的逃跑了.可是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一樹,其實是用著非常難過的眼神,看著我逃跑而去的背影.當然,那一天回家後,就接到好多朋友來電的抱怨,說玩著捉迷藏的[鬼]不見了,害得大家一直傻傻的在那裡藏著等我.但是,當時我心里想著的,全是今天發生的奇遇,還有那個住在大房子的男孩.
結果到了明天,一放學回家,我把書包放好後,就立刻往那棟有著滿滿的花草圍繞的房子去.直覺告訴我,如果從正門口進去的話,肯定會被昨天那個凶巴巴大嬸趕回去,那麼就無法見到一樹了.所以,我毫不猶豫的從昨天跟隨貓咪找到的草圍牆缺口爬入.
“嘿咻……”順利的爬了進去,小心翼翼的觀察了周圍,確定那位凶大嬸不在,我才輕手輕腳的走到昨天遇見一樹,有小走廊的房間去.
“不在嗎?”
我自問的看了一眼寬敞空荡的房間.這座房子,今天依舊是讓人感到冷清寂寞.我隨意的在走廊上坐下,看著距離不遠的池塘,心裡想著,在這裡住的一樹很可憐.因為這房子看起來是那麼的華麗高尚,但是環境卻冷清淒涼.而住在這裡的一樹,肯定是非常的寂寞.雖然自己沒有父親陪伴長大的記憶,但是我有一個非常疼愛我的母親.就算因為母親工作忙碌的關係,我們相處的時間很少,可是這絕對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
『媽媽…』
『怎麼了?啊啦,小桐又跌到了嗎?』
『嗯.』
『來.媽媽替你擦藥.我們的小桐好了不起呢,跌倒了也不哭哦.太棒了,那麼今晚我們就來慶祝一下,小桐長大了吧.我們來吃漢堡大餐?!』
『好耶!!』
嘻嘻哈哈的歡樂聲,像從我的耳邊剛剛飄過一樣,清澈真實.
“你在這裡做甚麼?”
我抬起頭,微微往後反倒看見站在我身後的一樹,便露出了笑容,說道
“我來了.”
不知道為甚麼,聽見我這麼說的一樹,立刻睜大了雙眼,一臉驚訝的神情,看著我.接著,他甚麼也沒有說的別過臉去,默默的坐到我的身邊.
雖然一樹不說話,但是看著他的側臉,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你到底在笑甚麼?”
“嗯?因為看到相川啊.我以為今天會見不到你呢.”
擺動著雙腳,我發自內心開心的說道.可是此刻的一樹,是漲紅著臉罵我‘笨蛋’的可愛模樣.然後,我們開始聊了起來.在交談中,我得知一樹的身體不好,所以他的父母親將他安頓在這裡,遠離烏煙瘴氣的城市,來到這裡調養身體.由於他無法出外玩耍,所以我們一直都不知道,原來他在三個月前已經搬來這裡了.
“相川,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哦!”
“一樹!”
“桐人!”
《嘻嘻哈哈哈……!!》
我們兩人的歡笑聲,彷彿將這空蕩的房子都填滿了.
這時屋內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想也知道那肯定是凶大嬸了.我急忙站起身,準備離開時,卻被一樹拉住衣袖.
“明天……桐人還會來嗎?”
“欸?”看著有點慌張的一樹,我頓時明白了,原來他也期待著我的到來.雖然剛才還一臉冰冷的問我在做甚麼.突然,就覺得這個人很可愛,所以我衝著他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感覺到一樹的身體很暖,但是雙手卻很冷.被我擁抱著的身體,好想有點害怕而僵硬了起來.我緩緩放開一樹,然後對著滿臉錯愕的他,堅定的說道
“當然.你要在這裡等我哦.”
之後,我天天都準時在放學後就往一樹的家跑去.當然,我都是在被凶大嬸發現前就逃回家了.
“雖然我也想多待久一點,可是…”
今天,一樹突然希望我能多待一會兒.其實我也希望能夠那樣,因為和一樹在一起,不管是聊天,還是玩小遊戲,我都覺得很開心.而且就算我回家,也只是我一個人.因為母親通常都要工作到深夜才回家的.但是,凶大嬸真的太可怕了.
“你是怕那個老太婆吧?”
我老實的點頭回應,一樹往他的胸口拍了兩下,說道
“不怕!我絕對會保護桐人的.所以,你今天就留下來吧.”
平時不管玩得多開心,到了我必須離開的時候,就算會露出落寞的神情,可是一樹從來不會那麼堅持的要我留下的.感到奇怪的我,便問道
“為甚麼?”
“欸?”
“為甚麼一樹今天那麼希望我留下來呢?明天我還是會來的哦.”
聽見我的疑問,一樹咬著下唇,好像在努力找著勇氣說出來一樣.然後他用著非常非常輕柔又小的聲音說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原來是這樣的.我頓時在心中那麼想著.然後我想到了一個好主義,握住一樹的雙手,我興奮的說道
“那麼,我們去慶祝生日吧!”
“欸?”
被我的話弄得一塌糊塗的一樹,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我有點意外的問道
“慶慶祝?”
“嗯.一樹,走吧.”
說完,我就拉著一樹往平時我進出的洞口鑽出去.然後牽著他冰冷的小手,快步的跑了起來.雖然間斷中聽見身後的一樹喘著氣呼喚我,讓我放慢腳步,但是當時的我,一心只趕著想讓一樹看見那一剎那的感動,所以我只管拉著他往家裡跑去.
“你…呼呼呼…真是的…”
才進入屋裡,一樹就累得跨坐在玄關地上.
“先進來吧.我準備一下,就能出發了.”
“欸?還要跑嗎?”
看著累得臉都發白的一樹,我跑到廚房從冰箱里拿出包裝牛奶,交到躺倒在沙發上的一樹手中,沒好氣的說道
“你太缺乏運動了啦.真是的.嘿嘿…等我一下哦.”
不理會對我翻了一個白眼的一樹,我跑到樓上進入房間,拿起平時和母親外出買東西時用的背包,將必須物品放進背包里,再匆忙的跑回樓下,進入廚房,將母親準備的晚餐也一拼放進去.當然,也將冰箱里的一些小零食裝入背包里.
“好了,走吧.”
“欸~~那麼快?再休息一下啦.”
一樹有氣無力的抱怨沒能攔住我,我拉起不情願從沙發起身的一樹,開始往我們的目的地出發了.
不知道聽見一樹多少次的抱怨聲,‘還沒到嗎?’‘我快不行了啦’‘桐人背我啦’,結果還是讓他牽著我的手,一路來到了山頂.
“很美麗吧?”
雖然剛才抱怨不停,可是當看見了眼前夕陽西下的景色,一樹驚嘆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時常來這裡嗎?”
“沒有哦.之前偷偷自己來過一次,可是被母親知道了,結果被訓了一頓.”
把在附近撿來的小樹枝生火,我和一樹圍著火堆取暖,也順便將我帶來的晚餐拿出來,一起歡樂的開動著.
“這是我母親準備的哦.來,祝一樹…這是一樹幾歲的生日了?”
“嗯?七歲哦.”
“欸?!一樹和我同齡的嗎?我還以為…你一定比我年小呢.”雖然後面有點心虛的說得很小聲,可是還是被一樹聽見了.
“怎麼看都是同年啦…你這傢伙真失禮啊…”
不,怎麼看都不像…雖然我心中那麼想著,可是看見一樹毫不客氣投射過來的眼神,我就只能嘿嘿的笑著.
“這樣子看著夜空,真的好美麗.”
看著一樹讚嘆著凝視夜空的側臉,我覺得帶他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因為健康的問題,我一直無法好好的去上學,更別說要出去玩耍了.我連出門買東西都沒有試過.現在也一樣……”
我安靜的躺在一樹的身旁,聽著他說著自己的事情.
“我父母親都是大名人哦.可是我,卻是這個家裡的累贅.”
“一樹怎麼可能是累贅!”想也不想的,我就極力的反駁了一樹這種悲觀的看法.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實在不喜歡聽見一樹那樣詆毀自己.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說出這些話的一樹好孤單,我的心就會感到很痛很痛.眼淚會不經意的掉下來.
“傻瓜…你怎麼哭了?”
坐起身,一樹一邊苦笑著,一邊替我擦拭了眼淚.
“我不知道…明明以前跌倒也不會哭的.可是,”
我吸了吸鼻子,堅定的對眼前的一樹說道
“我不喜歡聽見一樹說這種讓人感到寂寞的話.以後一樹也不許再說了!如果一樹想要上學,就來我的學校,我會成為一樹一輩子的朋友.如果你想要去買東西,我也可以陪你去.不要說得好像只有你一個人一樣,我明明就在你身旁.”
說完,眼淚還是飆著出來.我真的覺得,我的淚腺可能出現問題了.
“嗯.謝謝你.”
看著一樹露出了像大人一樣的笑容,我的眼淚也停止了.然後開懷的笑著說道
“一樹,生日快樂!”
《嘻嘻嘻……》
那一個晚上,是我們認識後的兩個星期里,最難忘的一天.我們躺在地面上,蓋上我事前準備好的毛毯,一起看著星空說著一些我小時候經歷過的糗事,還有有趣的事情.雖然一樹很開心的聽著我說話,但是他卻不怎麼喜歡提起自己的家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們兩人都睡著了.在火堆熄滅後,我們被寒冷的空氣喚醒了.
“糟了,不小心睡著了.一樹,一樹,起來吧,我們下山了.”
其實,現在下山是很危險了的.雖然這裡只是小小的山丘,但是對小孩的我們來說,在這種漆黑的環境下走斜山坡路真的不容易.
“呃…咳咳咳咳咳…”
一樹突然猛烈的咳嗽了起來,明明是那麼冷的天氣,我卻看見了,一顆顆的汗珠從一樹的顎角慢慢的滑落.
“一樹,怎麼了?一樹?”
“沒咳咳…沒事咳咳ㄡ…”
“怎麼可能沒事?”
看著已經連站都站不穩的一樹,臉色逐漸由紅轉青,青轉白,再由白轉紅.要說他隨時都會暈倒,也不誇張.
“你的手好冷…”
“咳咳…我…咳咳…”
看著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臉頰泛紅的一樹,我伸手稍微撫摸了一下他的額頭,卻傳來了有點燙手的熱度,讓我心中一顫,深感不妙.
“你發高燒了!”
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是倔強的一樹,就是一直說著沒事,可這情況,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沒事的.感到焦急的我,二話不說的就將一直不肯聽話的一樹強行背起.雖然一樹的體型很小,也很輕,但是我和他的差異不算太大,說沒有問題那也是假的.可是情況卻不容我猶豫蹭磨下去了.幸好昨晚沒有下雨,雖然深夜里的路不好走,但是只要小心一步一步謹慎踏實的走著,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我以為是那樣的,但是事實上,背後的重量,還有讓視線變差的陰暗環境,讓我連續摔跤了好幾次.不過慶幸的是,一樹依然安然無恙.等到我把一樹平安的送回家後,那裡的凶巴巴大嬸和管家叔叔們都把我趕在門外.但是我不能就這樣回家,在不知道一樹的情況之下回去的話,我會無法安心,也無法原諒自己的.因為我,沒有考慮周全,因為我,強行把體弱的一樹拉到山上去,才會讓一樹遭遇到這場折騰.
我蹲坐在門外許久,身上的外套在下山前都套在一樹身上了.雖然現在還是有點暖和的夏季,但是夏末的晚風,已經伴隨著秋季的韻味,穿著如此單薄的衣物確實叫人感到有點冷意.就在我想著一樹到底怎麼樣了的時候,門外就停下了一兩車子.下車的是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他在進入之前,看了我一眼.原本他好像想對我說甚麼,但是被屋內的人催促了一聲,結果還是無視了我,直徑的進去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男子才從屋內走了出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你是這裡的孩子嗎?”
男子來到我的面前,彎下腰,與我視線相對著,問道
“不是.請問,一…相川君現在怎麼樣了?”
聽我這麼一說,男子似乎領悟了我為何會一直守在這門外,便對我笑著說
“來,我載你回家吧.”
“不用.請你告訴我,相川君怎麼樣了?”
看我堅持拒絕自己的好意,男子沒有生氣,他耐心的對我說道
“他已經沒事了,只要好好休息幾天就可以了.來,上車吧,小孩子不能深夜還在外頭溜達哦,這樣很危險.那麼晚了還不回家,家人會擔心吧?”
聽到一樹沒事了,我頓時放鬆了下來,身體也瞬間失去了力氣.在我差點跌倒的時候,男子將我扶起.
“抱歉…欸?”
剛想道歉的我,立刻被抱了起來,送到車內.
“那個,我”
我的話沒能說完,男子已經讓車子開動了.
“告訴我你的住址吧.”
無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好乖乖道出家的地址.下車後,當我想向他道謝時,男子卻隨意的跟隨著我進入了家裡.
“叔叔,你不可以進去.”
我擔心會讓晚歸的母親擔心,可是這男人卻不聽人說話.擅自進入了家裡後,他從包里拿出了一些藥物,示意要我坐下.
“你沒有察覺自己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嗎?”
被他那麼一提醒,我才想起了疼痛的感覺.剛才自己的心思全部都停留在一樹的身上,自己的腳和手肘,到處都在流血也沒有察覺.
“你們到底去甚麼地方了?不管是你,還是那個任性少爺都搞成這幅模樣.”
明明不是被對方責怪,明明眼前的人只是好心的在替我處理傷口,我卻忍不住的感到難過起來了.
“對…對不起…”
男子只是靜靜的處理著我的傷口,對於我哭泣的道歉,他沒有說話
“不是一樹的錯……是我不好…是我……”
我斷斷續續的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破了皮的手背在擦拭眼淚的時候,被淚水滲入傷口而感到了一陣麻痛感.這時,頭頂上傳來了一陣溫暖.男人的大手掌溫柔的覆蓋在我的頭頂上,安撫我說道
“等那個小少爺康復後,再去找他吧.”
雖然不明白男子為甚麼那麼說,但是當時的我,只懂得拼命的點著頭,淚水不停的奪眶而出.
男人走了後,我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了.結果到了早上,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你昨晚到底怎麼了?竟然在沙發上睡著,會感冒哦.”
看著一早就在廚房里搏鬥的母親,我只能老實的交代了一下昨天所發生的事情.母親並沒有責怪我,她只是提醒我下次做事要謹慎.在母親的面前,我總是無法流淚,不管心里感到有多痛.原因,我知道的.因為,母親的痛,比我多.從失去父親開始,我就知道,我不能撒嬌,不能任性.但是我總是讓母親操心.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被母親緊緊擁抱住了.
“傻孩子,不需要忍耐.我可是你的媽媽啊.你這個孩子怎麼就不對我撒嬌呢?我的小桐人很堅強,媽媽知道哦.可是如果小桐人不對媽媽撒嬌,媽媽會很寂寞呢.”
沒有想過,母親會因此而感到寂寞.一直自以為是的以為,不給獨自撫養著我的母親負擔,就可以了.原來那麼做,並沒有讓母親感到開心.突然,原本緊鎖在內心的大門,被打開了.
“嗚嗚嗚……對不起…唔對對不起…嗚嗚…”
“乖…沒事了.一會兒我們一起去道歉吧.”
“嗚嗚…嗯嗯…媽媽…”
抱著母親,放肆的大聲哭泣,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裝模作樣的[堅強],原來早就被母親識破了.那個時候,我開始默默的對自己說,以後要變成真正強大的人.不是這種,只有外表的堅強,而是內心的強大.不需要隱藏淚水的強大,不管是自己的痛,還是母親的痛,還有我珍視的每一個人的痛,都可以讓自己的強大包容著.當時,我還不明白,那也是自以為是的作為.
“請你們的離開.”
“對不起,我們是專門來道歉的.昨天我家的孩子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真是對不起.”母親帶著我,來到了一樹的家,原本想說親自向一樹的家人道歉的,可是管家叔叔說他們都不在.由於一樹還在靜養中,我們也沒有辦法見到他.將母親一早起來準備的賠禮交到管家叔叔的手中後,我們就離開了.可是,在母親去上班後,我偷偷的再跑到了一樹的家.因為害怕會碰見他家裡的僕人們,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的繞道到他的家後門.結果,我看見了,那個人,將母親辛苦為一樹熬的湯,都倒了.我強忍著內心的憤怒,往回跑.不知道怎麼就來到了公園里,我喘著粗氣,蹲坐在大樹下.鬱悶,不甘心,還有,就是掛念.這一天,我完全意識到了,自己和一樹是生長在完全不一樣的環境里.雖然想著是否不該再繼續與一樹見面了,是否該忘了這個朋友.但是,朋友這種關係,是說忘就忘的嗎?想起了和一樹一起的情景,我的胸口傳來了一陣揪痛.從小,即使沒有了父親,但是我一直不會感到寂寞.除了因為有母親努力的陪伴下,我還有一群愛熱鬧的朋友.從來不感到寂寞的我,現在卻感到了無比的難過.只是想著,也許再也無法與一樹見面了,就讓我感到如此寂寞了.
“一樹…燒退了嗎?”
“伊藤!原來你在這裡啊?最近你都去哪裡啊?想找你都說沒空.”
以前的玩伴,突然站在我的面前.最近因為一心只想著陪一樹,所以都將以前的朋友給冷落了.抱著滿懷的欠意,我跟隨著他們玩耍了一整天.到了明天,我照常的去上學,放學回家,跟朋友們碰面,然後像往常一樣,開心的玩耍著.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一看見腳上的傷,就讓我想起了一樹.
“抱歉.傷口還有點痛,我先回家了.”
雖然對他們感到抱歉,但是,我還想見他.背著朋友們蹦跑的我,只想見一面,只要與一樹再見一面就好了.
來到了草圍牆,我看著這個已經變得熟悉的環境,心裡卻有著滿滿的不安.正想說往平時習慣的通道爬入,才赫然發現,那個洞口被堵住了.
沒辦法見面…
當時,我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黑暗的來襲.但是事實上,這並不算甚麼,只是認識了不到一個月的朋友,因為彼此的社會階層不一樣,因此被阻斷了交往,其實沒甚麼了不起的.不用慌,不用急.我那麼告訴自己,然後拖著蹣跚的腳步,轉身離開.但在下一秒,一樹的笑容,一樹寂寞的說著自己無法外出玩耍的神情,一樹的笑聲,全部,都佔據了我的心.一鼓作氣的,我衝到了他的家大門前,向對講器說道
“您好,我是一樹的朋友,請問一樹在嗎?”
“不好意思,小少爺不在.請回吧.”
我記得這把聲音,這是那天晚上,和凶巴巴大嬸一起把我趕出門外的管家叔叔.緊張的心跳聲,因為被握得太緊而出汗的手心,都說明了我在害怕.但是我不想退縮,我想見他!
“求求你們,讓我和一樹見一面吧!”
如果是一樹親口說出不想再和我做朋友了,我也就死心了.只要能確實的看見一樹安好無事,我就能安心了.
看著不再有回應的機械,我開始感到不知所措了.一樹不可能不在的,雖然沒有任何的根據,但是我確信著.就在我煩惱著該怎麼辦的時候,那輛車子又出現了.
“你來了啊?怎麼不進去?”
看著這個明知故問的男人,我只能無奈的小聲回答道
“不讓我進去.”
“誰?”
被這麼故意一問,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是那個小少爺吧?”
我搖了搖頭,男人輕聲笑了一下,說道
“進來吧.”
還沒聽清楚男人說的話,我已經被他拉著進屋子里去了.之後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名義帶我進入屋內.
“藤堂醫生,您來了啊,請進.您身後的…”
“他是跟我一起來的助手.今天我的助手請假了,這小傢伙來幫忙的.你們家小少爺呢?
“在房間,請跟隨我來吧.”
接待人看了我一眼,禁不住感到心虛的我逃亡似的躲開了對方的視線,卻不經意的與藤堂先生的視線對上了.這個人好像甚麼都看透了一樣,回過頭看著我的眼神,都是在笑的.
跟隨著傭人帶路來到了一間有著格子門的和式房間,傭人向藤堂先生行了一個禮便離開了.打開房門,藤堂先生示意我一起進去.到了裡面,寬敞的房間都被高高的書架包圍著了.在儉樸多書的房間裡,躺在中間的是呼著平穩氣息的一樹.
“一樹.”
看見了只是幾天沒見面就讓我極度想念的一樹,我彷彿忘記了身旁的藤堂先生,直往一樹的身邊跑去.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聲音吵醒了,一樹原本緊閉的雙眼慢慢的睜開了.
“桐人?”
“嗯,是我哦.”
將急忙要坐起身的一樹扶起,讓他靠好.
“你的傷…”
撫摸了一下我膝蓋上的傷,一樹一臉難過的皺起了眉頭.
“沒事哦,這點小傷早就癒合了.”
“抱歉打擾你們的時間,來,醫生要開始工作了.”
藤堂先生坐在我的對面,為了不打擾他們,我安靜的坐到一旁等著.
“很好,已經沒有燒了.還想說你這次是不是死定了,結果還是活過來了.呵呵…”
沒想到這些話會從一位醫生的口中聽見,我頓時傻眼了.
“你才死!痛!”
“小孩子嘴巴不許那麼壞唷.”
毫不留情的往已經連續發燒了一週,難得今天才完全退燒了的病人頭上用力拍打.一樹抱著頭怒罵道
“痛死了!你這個流氓醫生!”
看著兩人打罵著,不知不覺的,原本還沉澱在心中的沉重感也漸漸的消失了.
“喂,桐人,你為甚麼一個人傻傻在那裡笑啊,快過來.”
“嘿嘿,嗯!”
那天,我們三個人一起聊得很開心.應該說,看著藤堂先生和一樹之間不同級別的鬥嘴,很是開心.
“你怎麼會和那個流氓醫生在一起啊?”
今天,我又偷偷的往草圍牆里爬了進來.當一樹知道自己的管家將洞口封住後,又替我把洞口打通了.
“那天晚上,我在門外等著一樹的消息時,遇見了藤堂先生.他載我回家,還替我包紮了傷口哦.”
聽著我說的話,一樹卻顯得不是很開心.不過他也沒有繼續追究,只是說藤堂先生是一個流氓醫生,從一樹出生到現在,不管大小的病痛,都是由他醫治的.所以,藤堂先生可說是一樹的專屬醫生.
“原來藤堂先生已經結婚了嗎?”
“他已經離婚了.”
“欸?離婚是甚麼?”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結婚了還能離婚.突然覺得,雖然一樹一直關在家裡,但是知道的事情卻總是比我多.在我的小小世界里,我只知道父母親是相愛的,可是卻因為死亡而被逼分開.但是我卻不知道,原來人還可以以這種方式分開的.
“他有一個兒子在國外哦.”
我們,就那樣自然的,聊著別人的事情,說著無傷大雅的閒話.
“請你別再來打擾小少爺了.”
今天,我依舊像平時那樣,從秘口處爬了進來.結果卻碰見了嚴厲的管家.
“中田!不許你對桐人如此無禮!”
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一樹突然出現而且還擋在我的面前.
“小少爺!”
“桐人,走.”
強行拉起我的手,一樹無視感到困擾的管家.但是,那個中田先生卻似乎不肯罷手的緊追在後.
“小少爺!這是老爺的吩咐,您不能再與這個孩子胡鬧了.”
“閉嘴!”
“小少爺,抱歉.得罪了.”
說著,我突然被抱了起來.
“一樹!”
驚慌的我,只能捉緊被一樹牽著的手.
“你給我放開!咳咳咳…”
看著一樹突然猛的咳嗽起來,管家立刻慌張的把我放下,想要走到一樹的面前,結果被一樹狠狠的推開.
“你們給我聽好,他是我的朋友,誰也不能趕他走.還有,以後他來了就得開門讓他從正門進來.我不知道我爸和你們咳咳說了甚麼,但是你們敢再對桐人做出甚麼過份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咳咳…”
“小少爺,您先別激動.”
“走開!桐人,來.”
雖然臉色沒有變得很蒼白,但是一樹卻一直在咳嗽,所以不管是一開始很強硬的管家,還是在一旁擔心的傭人們都不敢再多說了.
“一樹,你沒事吧?快躺下.”
“沒事.剛才我只是在演戲,嚇唬他們的.”
看著一樹笑嘻嘻的臉,我愧疚的道歉.
“為甚麼桐人要道歉?”
“因為我的關係,害一樹…”
我的話還沒說完,一樹就激動的打斷了我的話
“這個不是桐人的錯!他們那些人就是甚麼都聽我父親的話,你不用理會他們的.”
“嗯.”雖然感到不安,但是我還是笑著點頭了.
“我會保護你的.”
“欸?”
“我會保護你的,所以,桐人不用害怕.我們,是朋友吧?”
“嘿嘿!嗯!永遠的朋友!”
以為一樹要和我握手,結果卻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讓我錯愕的不敢動彈.
“我還以為你會像之前的那些人,被嚇跑呢.結果你還是一直來找我,所以,我會保護你的.”
雖然不明白為甚麼一樹會那麼說,而且我不可能會被嚇跑啊,看不見他我還會很掛念.再說,
“不是一樹保護我,我會保護一樹.”
“為甚麼?”
“因為一樹比我弱.”
“我才不弱!”
“我也不弱!”
結果,本應該和樂融融的氣氛,立刻就被我們兩人互不相讓的爭鬧而變得吵吵鬧鬧的場面了.自從那一天的事件後,一樹的所有傭人,包括兇巴巴大嬸和管家叔叔都不敢再阻攔我了.
【你明天一定要過來哦,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昨天在走之前,一樹滿臉開心的笑著交代.所以,我就帶著愉快輕鬆的腳步去他家.原本該是這樣的,可是呢……
“嗚嗚嗚…”
當我經過一樹家前面的小公園時,斷斷續續的聽見了女孩的哭泣聲.放緩了腳步,我四處張望.然後在一個長凳子背後,發現了一個背影.
“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
女孩抬起頭,含著淚水的雙眸看了我一眼,就別過臉去了.看她不理會我,而且看起來真的沒有受傷,我就想著是不是可以不管了.可是當我正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女孩卻又嗚嗚的哭了起來.結果,沒能放下她不管的我,還是回頭嘗試著與她交談.
“原來被自己的朋友欺負了嗎?”經過交談後,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她和我都是同齡的.
“嗯.”
月島苦著一張臉,連續點著頭.
“為甚麼?”
“他們說我很奇怪,長那麼高.”
雖然說以七歲的孩子來說,月島確實比較高大,可是
“其實這並不是甚麼值得去介意的事,不是嗎?我是那麼認為的.長得高不好嗎?”
看著桐人認真又單純的表情,原本停留在月島心中的烏雲,都被桐人的話語融化了.
“一樹!”
“你怎麼那麼慢啊?東西都涼這是誰?”
“一樹,我在公園找到她的.”
一樹顯得有點不悅的小聲嘀咕道
“又不是小狗…說甚麼找到的”
“一樹,她是月島,月島,這是一樹.”
我沒有把一樹說的話放在心上,開心的給他們兩人介紹著.
“先別管這個,快來看我給你準備的.”
一樹一手把我拉了過去,月島跟隨在後.來到了一間小房間,裡面有一個小圓桌.上面擺滿了各色各樣的小碟子,小碟子上面都裝著不同的菜餚.
“這些都是一樹煮的嗎?”
“是啊.”看著一樹擺出一副很自豪的樣子,讓我真的很佩服.一個七歲的小孩,能煮出這桌像模像樣的菜餚,先不管味道如何,已經讓我覺得很厲害了.
“哦~味道不錯哦.”
“喂!誰讓妳先吃了?!這是我給桐人準備的啊.”
月島在我感到欽佩的時候,早已經搶先一步坐在那裡品嘗了.
“別那麼小氣嘛.可是你煮得真好吃,比我媽還厲害呢.”
月島爽直的稱讚,似乎讓原本還在鬧彆扭的一樹開心了起來.
“當然哦,我可是從五歲開始就進入廚房的.”一樹又自豪的說道
“你不是這裡的少爺嗎?怎麼要自己進廚房了?”
被月島完全沒有惡意卻又一針見血的問題弄懵了的一樹,慢了半拍才找到了反駁月島的話
“這和身分無關,我只是喜歡煮食.”
一樹說,雖然體質不好,但是他還是會偶爾偷偷跑入廚房嘗試煮一些在電視節目上學會的食譜.
“你時常生病嗎?”
被這麼直接的一問,一樹沉默不語,氣氛突然變得尷尬了起來.
“那個一樹只是”
想要打破這個僵局的我,卻怎麼也整不出一句話來.結果還是月島自己打破了這個讓人汗顏的局面.
“要不你和我一起,做點運動,多活動一下身體,也許會好點的.”
“為甚麼我要和妳”
一樹的話還沒說完,月島已經轉移了對象,對著我問道
“小桐也會去吧?”
“小桐?”一樹不滿的小聲重複了一下.頓時,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尷尬氣氛了.但是還是老實的點著頭.一樹看我應許了,他也只好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這是,我們三人第一天相遇相聚的日子.雖然一開始一樹對月島的印象好像不怎麼好,說話也不怎麼客氣.可是相處後,他們時常打打鬧鬧的,感情好像都變得比我還要好了.
“你吃醋了嗎?”
一樹惡意的調侃,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種問題都問了多少年了,你還要問啊…好無聊.”
“可是你每一次看見我和月島鬧嘴的時候就會很不開心了,對吧?”
帥氣的臉蛋,高大的體型.眼前的男人,經常會讓我反思著那個體弱多病的嬌小男孩是不是和這個人是同一個人了.經過我們的努力,一樹從軟弱的體質中逐漸掙脫而漸漸的可以多出門走動了.鬧著說要去上學的一樹,結果任性的大少爺就那樣入學到我就讀的學校里來了.而月島,則是在國中的時候,才考入與我們同校的學校.就算到了高中的現在,我們三人還是形影不離的.
“月島那家伙,昨天是不是向你告白了?”
炎熱的夏天,一樹和我獨自在頂樓上吃午餐.今天月島要和家人一起去旅行,所以向學校請了一週的假期.
“你在胡說甚麼?”
一樹突然的提問,讓我想起了昨晚上的事情,不小心流露出了一點點的心虛.
“小桐,我有話想和你說.”
“甚麼事要特意約來這裡?”
昨晚,原本想著要去做作業的時候,接到了月島的來電.被約了出來.結果月島卻一臉緊張的,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了起來.這種情況,似曾相識.那段模糊的記憶,也隨之浮現在腦海中.
“小桐,我喜歡你!”
小六的那年,在某一天,正要去一樹家的路上,一開始吞吞吐吐想說甚麼的月島,突然拉著我的手,大聲的對我如此喊道.
“欸?”
“那個…我…我”
漲紅著臉蛋,雙手和身體都不自然的在扭擺著.雖然我不明白為甚麼只是說‘喜歡’就需要那麼的害羞,但是我還是老實的回答道
“我也喜歡小月哦.”
月島聽見我的話,頓時很高興.
“那你”
“嗯.不管是小月還是一樹,我都好喜歡你們.”
當時還傻呼呼的我,就那麼[天真爛漫]的回答了對自己告白的月島.當然,月島立刻從歡喜的情緒高空中掉落,然後緊張的解釋著
“那是不一樣的,我的喜歡,是覺得桐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那種.”
可是當時的我,實在太笨了.沒能理解月島努力解說的話,還是呆呆的回答道
“嗯,我知道哦.我也一樣,一樹和月島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你們也和其他人不一樣.”
已經氣急敗壞的月島,只能半放棄的問道
“那麼我和一樹,你比較喜歡誰?”
“為甚麼要那樣分?不能一樣都喜歡嗎?”
“不行!!只能選一個!”
被月島的喊叫聲嚇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回答.結果就在驚慌中,不經意的道出了‘一樹’這個選擇了.可是現在想想,那也許並不是因為錯亂中而胡亂說出的答案.也許,當時那顆小小的種子,早已經開始在偷偷的發芽了,只是遲鈍的我,沒有察覺到而已.還是該說,早熟的月島,老早就發現了呢?心中的不安,已經不是一兩年的事了.看著坐在我身邊,用著質疑的眼神凝視著我的一樹,心中那陣小鹿亂撞的悸動,不管怎麼想都會覺得很奇怪吧?
“小月只是拜託我關于作業的事情,畢竟要缺課一週嘛.”
雖然是謊言,但也並不全是.因為月島確實有向我交代了一些關于作業的事情.只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不會如此簡單的就買了我這個單.
“哼!你撒謊的技巧還是那麼爛呢.算了.”
雖然覺得一樹好像很不開心,但是我就是說不出口,昨晚上被月島告白了,還不容我拒絕的事情.
【你不許現在回答我,等我回來後再告訴我吧.請好好的考慮才回答我.】
雖然語氣不是很強勢,但是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感覺.所以,我只能乖乖的點頭了.若我把這件事說給一樹聽,他肯定會罵我蠢的,所以我不說.
結果,從旅行回來的月島,並沒有向我要答覆,她只是笑著問了我一句
“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聽見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腦袋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臉,是一樹.但是我回答了‘沒有’.因為,如果我把真實的答案說了出來,除了會傷害了月島,也會讓一樹感到困擾.自己的同性友人說對自己有著超越了友誼間的感情,那樣肯定會讓人感到噁心吧?
這麼想著的我,禁不住的膽怯了.所以,我把自己藏了起來.
“那麼和我交往吧.”
直接的邀約,月島總是那麼的勇敢,所以我真的很羨幕她的果斷勇氣.但是,
“對不起.”
“果然還是不行嗎?”
我知道,眼前的女孩在極力強忍著淚水,因此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我一步一步慢慢靠前,在還沒來得及給對方一個慰藉的擁抱,月島已經搶先投入我的懷中.
“我真的好喜歡小桐…”
“嗯.”
“所以…小桐一定要幸福……”
“嗯…謝謝你.”
哽咽的聲音,緊緊的擁抱,我可以感受到,懷中的月島,讓人心痛的在哭泣著.
“你們幹嘛一直粘在一起啊?不要和我說,你們在交往哦.”
一樹滿滿嫌棄的表情,讓我心里禁不住一顫.
“我們”
“小桐,我肚子餓了,能替我去買份炒面嗎?”
內心混亂成一團的我,看著幾乎整個人依偎在我身上的月島,不明白為何她今天特別會撒嬌.但是既然她餓了,我就給她買個午餐也無妨.
“你要去嗎?”
我還沒答應之前,一樹一臉陰沉的看著我,問道.我點了點頭,反問道
“一樹想吃甚麼?我一起買回來吧.”
停頓了一下,一樹才別過一張苦板著的臉,用著非常不情願的語氣說道
“不需要!”
雖然我不明白,為甚麼他會那麼不高興,但是我心急.好想現在立刻對一樹解釋說,我並沒有和月島交往.但是月島還在我身邊,若我太直接的澄清,那樣會傷害了月島.所以我想著,趕緊把月島的午餐買了,等她去吃午餐的時候,我就向一樹說明一下.可是,世事往往不會如人意般發展下去的.我不但錯過了解釋的機會,而且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樹和別的女生開始正式交往了.其實這並不出奇,一樹那麼帥氣,男子氣概滿分的他,早就受到不少女生的青睞.再說,這樣的結果,就算我把與月島的誤會解釋了,也不會有甚麼影響的.因為,一樹喜歡的是女孩.而我,不管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成為一樹心中的公主.
“瑪莉真可愛呢.”
清爽的,開心的,燦爛的表情.這都不是我喜歡看見的,一樹為別人展現的笑容.可是我,也只能站在他的身旁,露出認同的笑容,陪著他開心.看著一樹幸福的樣子,心里的難過也可以忍受了.當決心把這份不被看好的情感埋藏起來的時候,我就預測到會有這麼一天的來臨.比起被一樹看不起,或疏遠,我寧願承受這份難過而能夠以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一樹的身邊,
“她可是大家的女神哦.一樹別欺負人,不然會被記恨的.”
我很順利的,嘻嘻的笑著,說出這種違背自己心裡的話,也不覺得痛.
“你還真會操心.你那麼擔心,那就來看著我們約會怎麼樣?”
不明白,為甚麼一樹會有這種奇怪的提議.我只是呆呆的看著他片刻.當他露出使壞的笑容,我才明白他在作弄我.雖然胸口感覺一陣據痛,但是我還是裝出一臉鎮定,嫌棄的說道
“為甚麼我要去看你們表演啊?浪費我的時間,倒不如去多打工賺錢更好.”
聽我那麼說,一樹好像在思考著甚麼一樣,停頓了一下,抬起頭,望著天空說道
“別只顧著賺錢,忽略了人家可是會被拋棄的哦.”
[人家?]
下一秒我才明白,一樹所說的‘人家’就是月島.看著他轉過頭凝視著我的雙眼,只讓我感到難過得窒息.毫無自覺的,讓嘴角微微往上勾,趁著上課鈴聲響起的瞬間,我小聲的說道
“我才不想聽見你說這些話…”
“嗯?你說甚麼了?”
一樹的反問,讓我回過神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說道
“快回教室吧.”
趕緊離開吧,再這樣單獨在一起,說這種話題,我總覺得自己會忍不住把內心真實的感情說出來.
[不能打破,這個平衡點]
內心的那把聲音,總是那麼的提醒著我.以朋友的身份自居在一樹的身邊,把真實的醜陋感情隱藏著.偶爾我會覺得一樹好可憐,因為他從小體質很弱,所以沒有結識朋友的機會.結果他遇上了我,而對著一樹有別於友情的情愫,被如此卑微的我纏著,還以[朋友]的名義獨占著一樹的時間,毫不知情的一樹太可憐了.不過,看來這種時間,也快沒了.原本以為是那樣的.但是一週後,一樹卻好像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也沒有提起瑪莉的事情.
“為甚麼不說?”
“欸?”
“明明沒有在交往,你和月島.”
雖然臉上的表情很寧靜,但是語氣卻帶著嚴厲的責備感.
“我…”
這麼突然的被責問,張開的嘴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那傢伙笑著說你像她的親人一樣的重要,這是甚麼啊?你們散了嗎?”
“散甚麼散啊…”
我反應不過來,說話也變得口吃了.
看著一樹完全擺明要知道一切的樣子,我反而退縮了.
“我…要你管啦!你看好自己的瑪莉再說!”
太過緊張,話才剛說出,我就後悔了.
“我和瑪莉怎麼了?”
冰冷的語調,毫無感情的雙眼凝視著逐漸變得手足無措的我.接著,一樹呼了一口氣,躺了下來,悠哉的說道
“分了.”
“欸?”
沒有聽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簡短字語,我乾瞪著雙眼,甚麼也說不出來.
“好無聊!走吧.”
“去哪裡?下一堂課就快要開始了.一樹!”
急忙追前去拉住突然站起身說走就走的男人,一樹一臉開心的回過頭,一把反拉住我就往教室去拿了書包後直接往校外跑去.
“要看戲還是去打電動?”
赫然發現,原來他在詢問自己的意見,我茫然的回答
“看戲.”
然後就跟隨著他走在大街道上,但是內心卻還是空白的不知所措.一樹總是任性的,讓人搞不清楚的,但是他帥氣聰明.就算任性的我行我素,身邊的人也不會討厭他.因為一樹他,其實比任何的都溫柔.只是,他本人好像不怎麼喜歡別人這樣稱讚他.
“去吃東西吧,肚子餓了.”
才剛從戲院出來,一樹就東張西望的找著目標.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看著銀幕顯示月島來電,正想要接聽的時候,手中的手機被一樹搶了過去.
“啊…”
“今天就不要女孩子來搗蛋了.”
說著,一樹就擅自的將電話掛斷了.
“呃…嗯.”
把手機關了,交回到我的手中.看著一樹臉上溫和的笑容,我也笑著點頭.雖然很對不起月島,但是這樣單獨的和一樹一起看戲打電動吃飯甚麼的,我感到很開心.這種看似普通又簡單的兩人單獨出門閑逛已經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從三人認識開始後,不管做甚麼都幾乎是在一起的.除了在學校午休的時候,月島會和班上的女生一起之外,很多時候不管去哪裡,月島都會和我們在一起.我並不會感到不自在,雖然想要多一點和一樹獨處的時間,但是同時,我也害怕著那種時間.我害怕,自己會在甚麼時候,不經意的把內心即將溢滿的感情洩漏出來.再說,就如月島說的一樣,她像是我的親人般重要的人,所以能夠在一起,也很開心.
這種曖昧不清的友情,一直持續著.我回頭看著自己的一切,和一樹在一起的時間,都忍不住欽佩起自己的忍耐力了.所以,在當天晚上,跟隨著滿臉神秘笑容的一樹來到被閃亮燈光和彩帶裝飾好的小空間,我收到了這輩子中,最渴望的[告白禮物].原本被禁斷所封鎖的世界,瞬間被點起了明亮的火焰,將枷鎖熔化了.開心的,看著坐在身旁,對著我微笑的一樹.感受著,覆蓋在手背上的溫度.我還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默默的在心中祈願著,若這只是一場夢,那麼請別太快讓它結束.也許我真的太貪心了,因為我想一輩子留在一樹的身邊.別人常說,同性之間的感情,是沒有未來可言的.不管怎麼的堅持,也會有結束的時候.但是我還是貪心的祈求著,我希望身旁的這個人,能奇蹟般的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你坐好.很快就結束的."
一樹緊張的尾隨著前面的車子,我除了選擇相信一樹之外,甚麼也做不到了.當時,我是那麼想的.可是,就在車子向右邊駛出,以為可以成功超車並結束這場讓人心驚膽跳的車戰.結果,前面的車子出現了異樣狀況.看著眼前的車子突然開始打滑,如果再不躲開就會造成嚴重的相撞後果.一樹別無選擇的快速閃躲,但是這裡是山路,旁邊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林斜坡.那一瞬間,當意識到我們的車子已經往外拋出的時候,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感覺一樹即將遇到危險的瞬間,我無意識的,身體自然的往一樹身上撲去.在感覺到衝擊所帶來的疼痛感之前,我聽見了一樹幾乎崩潰的呼喊聲.雖然很想對他說‘沒事的’,但是當時的我已經被強行要離開的意識,奪取了所有的能力,使我甚麼也做不到了.
這是惡夢的開始,我偶爾會在想,也許惡夢早在我喜歡上一樹的那一刻,已經開始了.如果我沒有懷著如此醜陋的感情,一直獨占著一樹,那麼一樹也許不會受到我的感情影響,而對我產生了一樣的情愫.那麼,那個告白的夜晚,也不會存在,意外也不會發生了.但是這種毫無幫助的假設,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如此的蒼白無味.
醒過來的那一刻,我看見了一樹憔悴的臉龐.當我知道,自己張開的嘴巴,再也無法呼喚出眼前這個心愛之人的名字時,我的內心是崩潰的.但是一樹他,倔強的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比起自己的痛,我更想要撫平一樹的傷.在醒過來的第一個晚上,我獨自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明亮高掛在夜空中的滿月,突然視線變得模糊了起來.在我感到奇怪的時候,伸出手撫摸眼睛的瞬間,一陣溫度傳入指尖.我才赫然發現,自己在流淚.不可能不傷心的,過了二十年的人生,突然宣告自己從現在開始,將會永遠的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內心的徬徨讓自己感到無助.因為白天的時候,一樹總是陪伴在身邊,所以我都只注意到一樹的傷.但是到了夜深人靜的夜晚,獨自一人的時候,那份黑暗的害怕感就放肆的佔領了內心所有的空間,讓我感到不知所措.淚水滑落,我盡可能的將哭泣的悲鳴聲壓低.被雙手緊緊握緊皺折起來的白色被單,也跟著被滴落的淚水滲透了.
不知道這樣偷偷獨自哭泣了多少個夜晚,我逐漸的冷靜下來了,也開始適應了這種情況.就在我感到也許這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一樹變得越來越奇怪.行為,言語,情緒和思想,偶爾會讓我覺得眼前的人不是一樹本人一樣.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一樹逐漸崩壞的內心.我不明白,為甚麼一樹會變成這樣.但是,現在的我,終於能理解了.那是我的錯.一樹背負著我為他擋下所有傷害的疼痛.我自以為是的[拯救],卻讓他承受著雙倍的自責.當他看著我無法發出聲音呼喚的時候,一樹的世界已經開始崩潰了.現在的我才明白,在我替一樹擋下所有的傷害的那一刻起,我已經親手將一樹[殺]了.因為很愛他,所以絕對無法忍受看著他受傷.這種感情,一樹也是一樣的.但是,我卻讓他承受著,[最愛的人因為我而帶著一生無法挽救的傷害]的罪負感.在感到害怕得不到原諒而被離棄的不安下,伴隨著自我厭惡的罪惡感的渗入,隨著時間的流逝,一樹的世界崩壞了.
我一直沒有察覺,只是在為一樹擁抱著別人而感到受傷.也在自以為是的繼續為了保護一樹而選擇了[背叛]他.當我暈倒,醒過來時,看見了愛子姐和齊藤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一樹把我送到醫院後,就離開了.當時我真的好想好想立刻回去,回到一樹的身邊.但是,在冷靜下來後,經過一連串的思考,我開始猶豫了.也許,我不在他的身邊,這樣,才能減輕他的罪惡感.這樣,才能讓他不再繼續承受著自責的煎熬.那麼想著,我才能強忍著找他的衝動,獨自生活下去.
也許,在一開始的那個夜晚,那個淚水,是說明著對一樹魯莽的舉動造就了現在的局面而感到的怨氣.但是,我好想告訴一樹
其實,我已經原諒你好久了.請你,別再折磨自己了.
這是桐人給一樹留下的記憶錄.哪怕自己再也無法與一樹見面了,桐人希望,自己在老去的時候,把所有事情都忘了的時候,也能把這一切牢牢記著.只要看見了這本書,只要閱讀了這本書,他和一樹之間的回憶就不會消失.桐人拜託了齊藤找人替他特意將此書印刷了兩本.這其中的一本書被收藏在櫃子里,期待能有一天將此書送到一樹的手中.桐人祈求著,能夠通過書本的述說讓自負的一樹得到自由.
撫摸著書本封面上,印著[一.桐的回憶錄]的字體,桐人露出了寂寞的笑容.感覺一陣暖風從窗外匆忙的竄入,桐人緩緩的抬起頭往窗外望去.瞬間,他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般,他僵硬的站在原地許久.知道看見了那個人對自己微笑著招手時,桐人才回過神來,轉身衝出房間,來到玄關,迅速的打開了門,往外衝去.
[這不是夢!]
五年了,那個把自己送到醫院,從此選擇離開自己的男人.
[一樹!]
那個身影,依舊站在那裡.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氣息,熟悉的,一樹.
[回來了!]自己所認識的一樹,自己所熟知的一樹.
桐人無聲的哭泣著,蹦入了對方的懷抱里.
“對不起。桐人。我好想你.”
緊緊擁抱著自己的手,傳來了久違的溫暖.傳入耳邊的聲音,是如此的讓自己感到懷念.淚水止不住.但是緊貼在一起的兩雙紅唇緊緊相連,絕不肯放開彼此.
「謝謝你,歡迎回來.」桐人的手在空氣中說話,一樹露出了嶄新的笑容,回答道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