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隔空相望,这样的互诉衷肠,也许只存在于西方,但在东方,她们不得不小心掩藏自己的情感,因为在她们之间,在天安门广场正中,还高高耸立着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它就像身上沾满开国烈士们鲜血的锋利宝剑,依托大地,直刺蓝天;因为它的存在,整个广场都变得肃穆庄严起来。
可如果到了晚上,人民大会堂又会显出另一种情状来。此刻,黑沉沉的暮色,已漫过广场砖地,就像太上老君的乾坤袋,任是再壮伟的历史博物馆,再古老的正阳门城楼,再尖耸的纪念碑,都统统收入他的乾坤袋内,只留下一个人民大会堂半明半晦地立在那里。所谓明,是因为在它脚底有几十盏探照灯照着,那灯光在立柱、门洞、屋檐的上半截,显现出幽蓝迷离的色彩,再辅以左侧一栋电报大楼的罗马式钟楼,影影绰绰,悬于半空,将整座人民大会堂渲染得异常神秘。与广场周遭的建筑群,人们大都可以进去参观不同,解放后三十多年,人民大会堂始终是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国元首、贵宾的场所,是历届全国政协、人大召开会议的地方,对普通公众来说,从未开放。只有每年农历春节的第一天,正月初一的晚上,为了与民同乐、与民同庆,它才破例在这里举行一年一度的新春联欢会,但能持票进入到里面的人,寥寥无几。
日期:2022-07-28 20:04:34
这时的大礼堂已坐了不少人,灯光也黯淡下来,演出即将开始,男孩对照手中的票在礼堂右侧一排找到位置,拉着女孩坐下,女孩撅起嘴,嘟嘟囔囔,仍在懊悔刚才没能通过游戏,赚取一个小礼物。
“你没看见,那礼品玻璃柜里的小熊,多可爱吗?”
男孩却用手指竖在嘴唇处,示意她不要再讲话,因为随着全场爆发的热烈如潮的掌声,礼堂内所有坐着的观众都全体起立,一边热烈鼓掌,一边齐齐扭过头去,望向中间最前排的几行位置,眼睛里都闪着异样激动的神情。
“今天是谁来了?”
“是***吗?还是哪位重要的国家领导人?”
“不知道,看不清楚。”
后排的几位观众窃窃私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男孩使劲踮起脚尖,朝他左侧望去。那里有几十名身着西服革履、看不清面孔的人,像礼堂里骤然涌起的一股黛蓝色河流,正缓缓向礼堂中央流去,就好似那是一个为万人瞩目的洼地,全国的目光,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这种幸福的被注目的感觉,让他们这些不小心身处其旁的普通人,也深受他的恩惠。
日期:2022-07-28 20:04:55
黛蓝色的河流终于汇入大海,一切复归于平静,所有的人停止鼓掌,重新坐了下来,没有一点咳嗽声,甚至大口喘气声都听不见,随着舞台报幕员清脆嘹亮的嗓音响起,帷幕慢慢拉开,鼓乐声中,由中央歌剧院演绎的经典歌剧《卡门》,正式上演了。
女孩还在好奇地追问,那些神秘的坐在礼堂中央的人是谁,那个男孩却从帷幕拉开的一瞬间,便全身投入到舞台精彩的剧情中,完全忽略掉同伴的存在。
日期:2022-07-29 15:05:58
《卡门》,可谓钟凯南生平最耽爱的一部西方歌剧,若论起来,还要感谢大学时睡在他上铺的彼特陈,最初,就是从他那里听到比才这样一部佳作。钟凯南曾有机会在现场观看这部世界名剧,就是娄心月请他的那次,怎奈,碍于和夏梦荷的约会冲突,不得已而放弃。因此,当父亲不知从哪里搞到人民大会堂的两张演出票,钟凯南欣喜万分,二话不说,拉着夏梦荷就来看中央歌剧院这场演出了。
刚才,来自会场中心那场喧哗,早已被他置之脑后,他把两只眼睛瞪到最大,不错眼珠,生怕漏过一个细节地注视舞台上的一切。
日期:2022-07-29 15:06:52
在不断变幻的灯光下,那些穿着奇装异服、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一会儿像赶集似的拥挤着站满舞台,沸沸盈盈,喧哗震天;一会儿又全部撤下,舞台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男一女,谈情说笑,窃窃私语。男主角一个穿着士兵的制服,脸上留络腮胡须,始终神情抑郁;另一个穿着金色斗牛士的服装,英姿勃发,斗志昂扬,走到那里都像个英雄,被人簇拥着。至于他最关心的女主角,则是一身吉普赛姑娘打扮,上红下黑,嘴唇鲜艳,明眸皓齿,美艳动人;她每次出现,就像天边射下的一束刺人眼目的光,在所有人当中引起一片骚动。她就是卡门,一个永远生活得自由、快乐,憧憬着爱情的烟厂女工。钟凯南当然熟知歌剧的内容:卡门因为她的活泼妩媚,让一名叫何塞的军人一见钟情,坠入情网,并抛弃了在农村一直照顾他父母的爱人米卡埃拉。为追求卡门,他不惜放弃军衔,放走与女工打架而被捕的卡门,与卡门和她的同伙一起干起走私勾当。可是后来,卡门又爱上了斗牛士埃斯卡米里奥,何塞又怨恨又嫉妒,当人们为斗牛士的胜利欢呼庆贺之时,一生酷爱自由的卡门,却死在何塞的匕首下。
不知从何时起,钟凯南就觉得他身边的夏梦荷,跟舞台上的卡门极其相像,同样是活泼美丽,同样深陷社会底层,但又是同样热爱自由,单凭这一点,足以让他对《卡门》的理解又加深一层。同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上带着一颗自由种子的夏梦荷,肯定也会喜欢这部歌剧。
可他怎么也不曾料到,夏梦荷对这部歌剧根本不感兴趣。不管,他怎样热血沸腾地介绍《卡门》的剧情,还是把一首接一首著名的歌剧片段,给她指出来,她都呆呆地瞪着个大眼睛,茫然不解地时而看看他,时而望望台上,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人声鼎沸、掌声雷动的演出,而是一本乏味之极的教科书。尤其当卡门唱起那首著名的咏叹调《爱情是一只自由的小鸟》时,夏梦荷竟然用白皙的手背捂住嘴巴,连连打起哈欠,简直把他气坏到极点。
日期:2022-07-29 15:07:41
“对不起,不知道怎么,我只要一看音乐会就爱犯困。”
她不好意思地搂着钟凯南的一只胳膊,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知道这样,我真不应该带你来,这么珍贵的机会,想不到你却这样。”
“嗯,”夏梦荷撒着娇,开始使出小女孩惯用的那一套,“我不喜欢?这不有你吗,只要你喜欢就行,我陪着你。”然后,把她的头温柔地依偎在钟凯南肩膀,两只纤手把他的一只胳膊抱得更紧了。
“唉!”
钟凯南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谁也别想把它驯服。纵然是恐吓、威逼,它都无动于衷,甜言蜜语也一样没用。我中意的人也许心儿已被占据,可爱情是那么任性,谁的话它也不听。你不爱我,我也爱你,只要你被我看中,你可就要当心!”
当扮演卡门的女演员,将这段咏叹调声情并茂,一口气唱完的时候,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钟凯南从夏梦荷紧紧的拥抱中抽出右手,也想热烈鼓掌,侧过头去,却发现她在这样热闹嘈杂的氛围中,竟然睡着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