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荒子就这样把那个人跟丢了,他又在附近翻来覆去的找了好一阵子,也没再看到那女人的踪影。这让他感到十分纳闷,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到底是怎样就这么一下子就消失在自己眼前的。不过此行还是有所收获的,至少他知道这个平时很少有人来的树林子里隐藏着一个人,但至于这个人到底,与地洞里那几个箱子有没有什么关联,还暂时不能确定。
其实满心疑惑的不止三荒子一个人,当然还有秦良玉,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让他的心里再一次增添了很多疑惑。在雾镇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竟然第一次觉得,虽然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雾镇里,却竟然有这么多自己不清楚、搞不懂的事,竟然埋藏着这么多的秘密。这一下子打破了他原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这让他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和烦躁。
一晃天就黑了,这一天秦良玉感到十分的疲惫,于是吃过晚饭之后便早早的躺下休息了。原打算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明天再去琢磨那些费脑筋的事儿。可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秦良玉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他的梦里也是夜晚,天上的月亮高悬,大街上却一片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的手里拎着一把铁锹,背上斜背着一个兜子。在夜色中,孤零零的一个人顺着雾镇的大街向北面走去。出了雾镇的北门往东一拐,贴着城墙根儿又往南走,竟然回到了白天他和赵满山一起去过的那个小树林儿。
他从没做过如此真实的梦,真实的他能看清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树叶的脉络。梦里的他继续往前走,没多远便来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座荒凉的坟包前。他站在那个坟包前,借着月光低下头仔细的端详了一阵。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泛起一阵酸楚,似乎这坟包里面埋葬的是他最挂念的亲人。他感到一阵阵的压抑,烦躁的情绪聚集在一起,好像纠缠在一起的线团一样无法理清。这样压抑的情绪让他感到胸口一阵阵的憋闷,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不管怎样拼命的挣扎,都无法找到那根救命的稻草。
梦里的秦良玉跪到了这座坟前,伏下身子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挥动手里的铁锹铲掉坟包上的浮土,一锹锹的挖掘了起来。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这座坟,更不知道这里埋的是什么人,但潜意识让他不停的挖下去,仿佛这里面埋的便是自己的肺,只有将它挖出来重见天日,才能不再憋闷,才能自由的呼吸。
这座坟靠近护城河边,土质十分的里面的浮土。果然,下面埋的是一个人,露出了红色的上衣。他又使劲的扒土,将埋在那人身上的土全都扒走,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拔掉那人脸上的土。扒掉一把土,上面便再滑落一堆。他奋力的扒,可就是无法拔出他的脸,无法看到他的样子。
这让秦良玉心急如焚,可不管怎么着急却无济于事,他甚至在梦里便已经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在做梦。他想奋力的醒来,结束这焦急带给他的压抑,在梦里的他就十分的清楚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只要睁开眼就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可他却无法醒来。
突然,哗啦的一声,那人坐了起来。脸上的泥土自然的脱落,秦良玉这才看出,这是一个女人,长得十分俊美,唇红齿白,梳着一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儿,绕过左肩搭在前胸上。
那女人就坐在坟坑里不曾爬出来,一眨眼的功夫,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件旗袍,右手拿着一根针,针上拴着金黄色的丝线,辉映的天空中月亮的光。他并不搭理秦良玉,只是低着头一针又一针缝着那件旗袍。
那件旗袍是墨绿色的,上面有金黄色的烙花,秦良玉看了觉得十分的眼熟,他很快就想了起来,这正和刘三刀家着火的那天在废墟里发现了那半匹布料一模一样。
那女人就这样在明亮的月光下,坐在潮湿的坟坑里一针一针的缝着那件旗袍,一边缝嘴里还一边轻声唱着,
“银针儿细呀,丝线儿长,绸缎滑呀,脸蛋儿红,枝头的鸟儿歌唱的美呀!绣房里的姑娘思情郎……”
声音尖细清脆,在这片荒凉的林子里回荡,在惨白的月光的照耀下,在空旷的野外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的空灵。
“陈艳春……”
秦良玉心里暗惊,他一下子回忆起了祠堂里这几次闹鬼的所有经过,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闹鬼的陈艳春。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陈艳春会被埋在这个坟包里,为什么自己会深更半夜的来挖这座坟,再或者说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可不管他怎样的惊奇,这梦还没有结束。
陈艳春仿佛看见了她,轻轻的把手里的针线和旗袍放在一边,站起身从坟坑里爬了出来,他盯着梦里的秦良玉,他眼神中充满了惊喜和温暖,这样的眼神让秦良玉的恐惧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眼前站着的并不是那个凶神恶煞一般闹鬼杀人的陈艳春,仅仅是一位善良的母亲。
陈艳春一步步的向他靠近,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四肢,他不能动,只能眼看着陈燕春走到他的面前。
陈艳春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眼里含满了泪花,竟然伸出手来摸了摸秦良玉的脸。梦里的秦良玉浑身上下仿佛被禁锢动弹不得,便只能任凭那陈艳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陈艳春的手十分的温暖,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冰凉梆硬……
陈艳春的双手十分的温暖,这种温暖瞬间让秦良玉的思想开始到处的游离。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胎儿,躺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隔着母亲的肚皮,外面的光变成橘红色,这让秦良玉感到十分的愉悦……
秦良玉的内心十分的纠结,因为正在睡梦中的他,竟然知道自己是正在做梦。可这梦却是那么的真实,甚至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陈艳春的手触碰到他的脸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却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婴儿,躲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他想醒来,因为他无法面对梦里的离奇和诡异,但却又不想醒来,因为这温暖的感觉让他觉得前所未有。
梦里的陈艳春就这样双手捧着秦良玉的脸,眼里不禁流下了眼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向下流淌,吧嗒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摔个粉碎。那声音清脆,让秦良玉想起了小时候的冬天,趴在屋子里的窗户边,抬头看着窗外屋檐下融化的雪水凝结成的冰凌,中午的时候外面的大雾散尽,阳光暖洋洋的照耀,冰凌渐渐的融化,哗啦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陈艳春的眼泪越流越多,渐渐的在地面上汇集在一起,好似一片有生命的活着的湖泊,慢慢的向四外蔓延,很快便将整片树林都浸泡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这味道让秦良玉浑身的肌肉缩紧,开始不住的颤抖。他有些害怕了,因为梦里的一切让他感觉到绝望,他想醒过来,他试图使劲的睁开眼睛,虽然可以看到月光透过窗棂在屋子里投射出的斑驳的影子,但却无法转动脑袋,无法伸展四肢。他的浑身上下都无法控制,瘫软无力。他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