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3-08-10 22:01:47

（193）

关于我和婆婆的情感关系，我在理智上面对了结束的事实，但是，感情这东西，就像扎在土地里的根须，拨掉了树干，铲平了地面，这地表之下的根须，还是会鲜活好一阵子的。这种没了树干可以输送养料的错综纷繁的根须，只能在酸苦的感觉里，接受时间的土壤来慢慢地吸干汁液，直到化为腐朽，然后真正地翻过。

四处哭诉、借酒浇愁或是自怨自艾等常见的表达痛苦的方式，一向不是我所擅长的。少年时代况且能够做到咬断舌头往肚里吞血而色不变，现在都一把年纪了，更不会那般矫情。

一直觉得，能够诉说的委屈，其实还真不算是委屈。痛苦亦然。

婆婆以无比决绝的态度，在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坚固的透明墙，我能看得到她的影像在对面闪动，却无论如何，再也触摸不到。

短信，不复。

QQ，不上。

空间，不逛。

电话，不聊。

约见，不理。

邮件，不开。（写的想沟通的邮件，我设置了打开提示，一直未曾收到她打开的回执。一次让林雪明帮忙留意一下她的邮箱有没有未阅读的邮件，她说看到婆婆的邮箱里，非工作邮件全部清空了。）

我独自消化着这些难过，有时候，笑着笑着，突然泪就出来了。

一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忙完手头的事，坐着泡了一杯茶，看着茶雾袅袅升起，突然就发了呆。

外面，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我并不想马上走，脑中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呆呆地那么看着茶雾，坐着。

抽过一叠白纸，我用钢笔一行一行地快速写起字来。这是很久以前的习惯，在很难受的时候，写字可以对负面情绪起到一定程度的麻醉和舒缓作用——

“你是明亮的炉火，

很想挨上去暖和暖和，

可每次总被烫得疼痛无比，

只好站在角落里，

偷偷地说，我爱你。”

我发现，爱这个字，我们之间，从未说过，像是一种默契。

也好，也好。或许这样，心理上可以暗示我们，难过会因此少一点点吧。

心又揪疼起来，我喝了一口茶，低头，微闭着眼睛捂住心口。

周安倩推开门，安静地走到我旁边，不需要睁开眼睛，我认得她的脚步声。自从她知道我的一些家事后，细心地观察到我的情绪有些不稳，近期常在放学后到我办公室坐坐，然后一起回家。

“放学了，要不要一起回家？”

“嗯。”我说。抬头，睁开眼看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泪水却无法控制地滚了出来。

“老大，你怎么了？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周安倩轻轻地问，抽出一片纸巾递给我。

“安倩，我需要你做我的好朋友。”我的表情一定很傻很天真。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呀。”周安倩说。

“嗯，干干净净的好朋友，一直到，老老的。”我说，又问，“你会不会嫌我老了？”

“想嫌，已经来不及了。”周安倩微笑。

“嗯，那就不许你嫌。把你的肩膀借我靠靠吧。”我拉过一张椅子。

她在我身边坐下：“好，只要你不嫌我太瘦。”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泪水慢慢地流。

或许，唯一无刺的玫瑰，是友情。

“周末，你陪我去玩过山车，好吗？”我说。

“好。为什么突然想玩这个了？你不怕？”

“我怕。”

“那为什么要去？”

“以毒攻毒吧。我心里有更可怕的东西，折磨得我好难受，我要把它赶出去。”我没头没脑地说。

这是一种物理卸压法，我想痛快地疯玩、尖叫一场，把心里头的难过赶些出去。

那个周末，我在游乐园里一项接一项地体验着曾经畏惧的惊险项目，有的项目甚至还连着玩上两三次。

终于，在连续坐了两次极地快车之后，我脚步虚浮地离开座位，吐得昏天黑地，胃里没有一点东西，强烈的呕吐感仍催得我干呕不止，几乎要把胃呕得翻一个个儿才罢休，最后，呕到无力，瘫软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人事不省。

这一刻，我什么难过都忘了，连梦境都不会来提醒我，打扰我。

就像当初无法拒绝的开始一样，我们的结束，同样也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