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2-03-05 18:02:44
书接上文:
卞赛赛心性颇高,能放下身段如此直白地向吴梅村表白,可以想见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只可惜眼前的吴梅村,前怕狼后怕虎,唯唯诺诺,犹豫不决。卞赛赛的不顾一切,到了他那里,只撞上了他的模棱两可和装傻充愣。
不过卞赛赛便是卞赛赛,一旦被拒绝,便重新换上了她那层层包裹的心,坚强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如既往地豁达。只是,有的人的心,一旦被伤害,其实内里已经碎了,只是外人看不见,看见的,只是外部的光鲜亮丽而已。
自古以来,能打动人的事物,如若骤然失去,势必会将自己伤害得鲜血淋漓,譬如爱情。如同看不见的刀,在心口缓缓地来回地割着,锋利的刀口,上面全是看不见的伤痛。
英文单词中的“痛苦”,谐音是“爱过你”(agony),因为爱过,所以想起来心口会痛。
明明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舍弃了所有的尊宠,在所有人都看到的情形下,不顾一切地表白心意,想与他长相厮守。
然而,不是和王子跳过舞的灰姑娘都能成为公主,然后和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倾慕之人不是那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他的举手投足留下的错觉。
以为会是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然而却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卞赛赛只能是始料未及,然后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隐去眼角的愕然,理一理略略散乱的鬓角,收拾起刹那间的黯然,转眼又是那么个言笑晏晏的卞赛赛。
宴席上本来准备成为一番传奇的见证人的宾客,只得是悻悻然。想来这秦淮河日日夜夜说不尽道不完的男欢女爱,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而已。那简简单单的一声表白,便随了那丝竹之乐,飘散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能是那孤傲的女子心中的叹息。
卞赛赛是爱过吴梅村,可是他的不应不理,卞赛赛毫无办法。难道要一味地死缠烂打?卞赛赛做不到,舍弃所有去换一场爱情的事一生仅做一次便已足够,何必让人再次来践踏这份真心呢?
或许有人说吴梅村对于卞赛赛只是一般的欣赏之心,并不爱慕之情,故而面对卞赛赛的表白,他不能当众拒绝,又不能给予承诺,因此只能是这般装傻而已。
然而,后来他的许多吟咏中表明他对卞赛赛的心意远不止如此,可见当时他对她是一见钟情的。
再者,以卞赛赛的心性,如若不是吴梅村在席间对她的一些暗示和表露了爱慕之意,那么她仅是回应一句或者诗词唱和一番便可以,何必贸贸然做出以身相许的冲动之事?
故而,一方面吴梅村不是无意,也不是欢场中的惯手刻意讨好初次相识的女子,而是因为某些原因便在关键时刻“掉起了链子”。
关于这一缘由,吴梅村自己并未做出任何表示和解答。只是后世根据他的言行做出了两种猜测。
一者,说是当时国舅爷田畹正在江南各地为崇祯皇帝选美,以充实后宫,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其中卞赛赛和陈圆圆皆是榜上之人。而吴梅村正因如此,胆小怕事,不敢接受卞赛赛这番许身。甚至是还传出了卞赛赛和陈圆圆当时都被田国舅给带走。
明末清初的传奇,整个历史都被江南染上了一层胭脂色,那和时代交替息息相关的秦淮八艳,都不约而同地跟政治扯上了关系,那或真或假的传闻中,被一度带走送往皇宫的女子的故事是愈发传奇,譬如陈圆圆、柳如是、董小宛,甚至又拉上了卞赛赛。
然而从吴梅村后来做的《圆圆曲》中写到陈圆圆被田国舅带走之际是: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皇,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尽延致。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支细。错恣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而和他同时期所作的《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中写的“归来女伴洗红装,枉将绝技矜平康,如此才足当侯王”相联系,因而有人由此猜测当时陈圆圆被带走时有卞赛赛做女伴。
然而,《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中的女伴并非指的陈圆圆和卞玉京二人中的任何一位,因为诗歌开篇的女角并非是陈卞二人。
“玉京与我南中遇,家近大功坊底路
小院青楼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住。
中山有女娇无双,清眸浩齿垂明铛。
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见涂鸦黄。
问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识曲弹清商。
归来女伴洗红妆,枉将绝技矜平康,
如此才足当侯王!
万事仓皇在南渡,大家几日能枝梧?
诏书忽下选蛾眉,细马轻车不知数。”
这位“中山女”,只是住在卞赛赛对面的明朝开国功臣徐达的后裔,诗歌中写的不过是说许氏被南明小朝廷征选,而后又落入清军手中这样一段经历,而卞玉京只是充当着一个见证人和记录者的工作,如同杜甫当初写下《石壕吏》一样。
日期:2012-03-05 18:03:16
(涯叔觉得我太久没有来更新了,嫌弃我一章贴多了。。。我囧。。)
卞玉京将这女子的经历和情感融入琴音之中,配以吴梅村的诗词,只是表达乱世飘零,身不由人的时代沧桑之感,和个人的悲凉之意。这倒是和杜牧旧地逢杜秋娘相似,“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已身不自晓,此外何思惟”。
故而这诗词中的“女伴”并非是指陈圆圆和卞赛赛二人中的任何一人,那么由于传言国舅为皇帝选妃的风波导致吴梅村未能接受卞赛赛的爱意这一理论自然也可以推翻。
那么吴梅村对卞赛赛采取的暧昧态度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呢?又有人提出了吴梅村的为官声誉问题。
持该观点的人认为,当时明朝朝廷中严禁官员在自辖的地方纳民妇为妾,而吴梅村此时又恰好是南国子监司业,官署正好在南京,因而不敢以身触法。
这一说法看起来倒是合情合理,然而仔细想来,也是经不住推敲。一来,吴梅村这官职又不是终身责任制,保不齐哪天就调任他乡,又没说卞赛赛许身之后当天就拜堂。
像那传闻中为了唐与正而遭受刑罚的严蕊,历史上因为两人的暗结私情,唐与正为了能为其赎身,便将她的籍贯给调离。故而在这一问题上做些小手脚,对于聪明绝顶的吴才子来说,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再者,如若真是因为上述原因,那么他大可堂而皇之对卞赛赛明言,又何须躲躲闪闪,装傻充愣,留下卞赛赛一个人像没事人一样独自疗?
不过我们可以看出的是,吴梅村的犹豫,恐怕还是有一定顾忌之处。当时他不是什么钻石王老五,家中早已有妻室,这婚事还和崇祯皇帝扯上了关系。当初是因为皇帝钦旨特许他返乡娶妻,很光荣地有着“奉旨成亲”的说法。那么这门婚事便算是皇上做了保证的,自然不同于其他人的婚姻。
如若他纳妾虽说不是什么大事,风流才子的韵事一桩,然而终究还是保不齐会引起一定的闲话。
更不堪的是,卞赛赛虽是千好万好,但终归是青楼出身,即使说妻子不会反对,那么舆论压力只怕是不小,对于他尚在平坦的官途,只怕还是有一定影响。
想那钱谦益娶柳如是,两人成婚之际,婚船上是众人纷纷扔石块表示祝贺。毕竟嘛,青楼女子,只能用来调调情,要真娶回家,那还不得让唾沫星子给淹死。
然而,即使有这些顾虑,吴梅村在向卞赛赛表露爱慕之情的时,便应该是早已盘算好了的。只是偏偏等到卞赛赛一副非君不嫁的样子时,他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这未免太叫人不耻。
如若是向王稚登拒绝马湘兰那般,明明白白告诉人家,你怎么能喜欢我呢,我不过是在你困顿之时举手之劳而已,这样就算拒绝了,那么对彼此都是好事;可是吴梅村偏偏是什么都不说,憋死你,磨死你。
在感情上如这般处理的人不在少数,平日里没事就找人聊个天,说个话,掏掏肺腑之言,抒抒人生感慨,大家以为你们都有了感情,你也以为你们有了感情,然后就说大家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吧,然而他却吓得赶紧退后三步,但他也不说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你别想多了,他只是一个劲儿给回答“呵呵”,“嘿嘿”等字眼。这“呵呵”二字真让人是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丫的。
估摸着你气儿顺了,然后他又回来了,又开始对你嘘寒问暖,瞧准时机对你倾诉衷肠。得,整个儿把你当一情感垃圾桶。
有憋着一股劲儿挤痘痘的时间,却连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未免太可笑。
这姑娘先表达了以身相许之意,那么自然是不怕有被拒绝的风险。那吴梅村这种行为又是如何解释?
说白了,只是怕负担责任,像吴梅村,你说他对卞赛赛无情,不见得,后来他的诗词中那么多都是关于卞赛赛的;你说他是情场浪子,三心二意,然而和他交往唱和的女子中没见得多少。
唯一的解释,这类人,太爱惜自己,如同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怕任何的情感负担都会累及自己。
这种做事方式,在他后来在明亡后的选择以及一直以来临场怯步的做法是一脉相承的。
只可惜,卞赛赛不幸,偏偏做了吴梅村为人处世情感上的炮灰,牺牲得彻彻底底。
(未完待续^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