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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有个难听的破喉咙在说话:“说,你跟不跟着走?”
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是问李丽秋的,她清朗的声音似乎小小浅笑了一声,有着分辨不出态度的感觉,却那样坚决那样平静,还有些淡淡的轻蔑。
她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破喉咙说:“我要你当我女朋友。”
这么无耻的话也能当着几百号人说出来,这个愚蠢自大的男人简直是人中极品。我只知道抢钱抢物,可是光天化日下抢人做女朋友还是第一次。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李丽秋说:“你要问我爸爸才行,我还是个学生,不能当别人的女朋友。”
破喉咙不耐烦的说:“妈的,又不是娶你做老婆,问你爸爸干什么?只是想和你耍朋友。谁罩着你?你这小妞儿这么不怕?”
他似乎对着人群在吼:“谁在罩着她?我是青龙,没人说话我就带她走。”
我血一涌,眼见到她就要受辱,我用力想挤开人群。
可是还有人比我更快。这时我终于挤开一条人缝,探头进去。看见我班那个老大——就是刚才号称要帮我那个,站了出来,他的脸色惨白,眼神很紧张,默默的挡在李丽秋面前,拦在破喉咙和李丽秋之间。
他很高大,脸上有一条淡淡刀伤,据说是在街上和三个“社会上”的小伙子火拼留下的勋章,这个勋章使得他看去有些狰狞,因为他本来就长得很有个性,简单的形容就是丑。他叫章辉,我们叫他“刀疤狼”。
那一刻我确实佩服他的勇气,为了得到自己所爱的人的欢心,他所付出的一切代价实在太大、太快,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叫“青龙”的破喉咙短促的笑了一声,我没看清他从什么方位出手,只看到亮晃晃的刀光一闪,他忽然手里多了把两尺傣刀,傣刀恐怕是民间最锋利的刀,泛着青光,妖娆的刀光象毒蛇吐舌弹射,我和很多人都情不自禁的闭了闭眼,我只看到刀疤辉的手扬了一扬,似乎只是被刀光耀花了眼睛。
刀疤狼凄厉的叫声撕破天穹,惊悚夜空,象荒漠里一条被偷猎的人射中的孤狼,又象一只被人生生折断双翼的鹰,俯冲下地。
我和很多人都在颤抖,我看见人群在情不自禁的后退。
他身子伏了下来,准确的说是跪了下来,那一刻他象一个埋头俯冲准备起跑的田径队员,他的厚实的肩膀几乎要撑破白衬衣,他的一个膝盖沉沉的砸落地面,令人胆震肉颤。
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在人群中低低呻吟和喘息,我以为他会哭,却没有听见他的号哭,也许狼只会悲啸和报复,用冷冷的牙滴血的舌亲吻自己的伤口,用凶狠冷酷的眼神回视敌人,狼的字典里没有哭泣,只有利爪和獠牙。
我拨开人群,心里一阵阵悸动,知道如果我跟上去,这会跪地就会是我。我的热血一阵阵鼓荡,象要冲破胸膛。
地上散落着几根惨白的东西,那是刀疤狼的手指。有一滩血象幻觉一样慢慢扩张,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脸色紫酱,青筋尽爆,浑身象得了疟疾一样不住颤抖,他的牙齿格格叩击,有一种类似呻吟又象愤怒的低吼在他的喉间古怪的嘶叫,象野兽绝望而垂死挣扎的嚎叫。
我周围的人在颤抖,手里的刀似乎在轻轻鸣叫,我知道自己那时是幻觉,可又觉得分明能看见又一滴滴的冷汗从执刀人群垂地的刀尖徐徐滴落。
青龙的脸色死黑,只是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一刻我看见他的刀尖有血滴落,刀光耀眼,却又不停颤抖,才知道无论多么冷血的黑手,在动手伤人以后都会产生同为生命的震撼和悲哀和畏惧。心无正气,何来斗志?
这一切快得象篮球场上你忽然被撞飞,停留在空中那一瞬间你还未明端倪,如堕云中,快得让自己无法相信。
李丽秋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浑圆,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避免自己惊呼,她的腿在颤抖,绿裙子象湖水一样波动,她的眼睛立马泛上了泪光,眼里充满了张皇和无助。她似乎想低身去扶刀疤狼,却只是伸指尖触了触他的肩头。
她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环视四周,仿佛想考证自己是否做了个噩梦,现在仍然身在梦中。
青龙翻转血刀,作势递给刀疤狼,说:“你不服气?来,砍我!”
刀疤狼埋着头,仿佛冬泳的人钻出水面裹上厚厚的毛巾,头发不断颤抖,他抬不起头,我看见汗水和血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他似乎咬破了嘴唇。
青龙爆发出一阵破锣般的狂笑,眼睛象暗处的窥视的野魈,幽亮冰冷,他的眼睛里并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得意和兴奋。他的裸露的手臂纹着一条青色的龙,凶神恶煞,不可一世,似乎正是他心目中的神和他自己,这种垃圾的定义就是——我命在我不在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在庆幸自己取了巧却又先下手为强的一下重创了对手。对方没有用武器,他先用了武器,本来理亏,不合江湖规矩,可是现在他落了个大方,让对方动手,对方不论是胆气受挫和伤势太重都难以还击。他是个无耻加卑鄙的人,难怪可以是这伙乌合之众的首脑。
青龙得意和兴奋得几乎吼叫了,他象铁笼里一头暴躁不安的老虎绕着已受重伤的对手不断残忍而满足的转圈欣赏,他举起手装模作样的指定刀疤狼的手下,我们学校——包含我们班的学生,也许有两百来人,他凶神恶煞的比划着刀锋,那意思很简单——不服,你们谁敢来?
刀疤狼奇迹般颤抖着慢慢抬起头,沉重得象要举起巨岩,我现在对他开始有些佩服和欣赏了,甚至有些感激。觉得他好像做了个我的替身,那一滴滴鲜血似乎就是我身上滴出的,和我的生命一样珍贵。
他满脸煞白,汗如雨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昏暗的灯光下好像两颗暗红的狼眼。他咬牙切齿的低声说了一句。
“今天今天到此为止!”
青龙难以置信的望着对方,似乎在惊骇对方是否醉酒,他的嘴巴很大,嘴角有些歪,这使得他看去随时都象在意味深长的冷笑,如果是去拍电影演恶人绝对不用化妆。
他鼻孔里哼哼出气,象冷笑又象痛哼,忽然演化成一阵极其难听的爆笑,笑得双肩抽动,他粗黑如扫帚的眉毛蓦地收拢,忽然伸出腿一脚踢倒了刀疤狼,刀疤狼象簸箕一样向后倒下。
我的心里一痛,仿佛青龙踢中的是我,我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的痛和身上的火辣辣的热。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象有一个打气筒不住在我胸腔里打气,我的胸膛越挺越高,几乎涨破。
青龙望着刀疤狼的身后说:“今天可以到此为止,我要带走这个小姑娘,你们这些小杂种都给我滚开!”他手指很熟练的转动着傣刀。
我们学校的那些同学,刀疤狼的手下和李丽秋的护花团,此刻都静默的望着他,没有做声,第一排的人反而慢慢向场中心靠近。
青龙明显有些惊慌,尽管双方人数相当,他的兄弟们看去更是剽悍凶横的专业混混,刀棍在手,可他眼里的这群学生崽,脸上也许挂着畏惧和紧张,脚步却绝不停留的缓缓向他逼来。
青龙出乎意料的逼近两米外的李丽秋,也许包括我全场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李丽秋身边,一只毛茸茸手臂的丑陋之手抓住李丽秋的手臂。他异常凶悍的吼叫:“都给我滚远点。”
人群一滞,他转向身边惊呼的李丽秋,凶狠的说:“走,你这个小贱货,再装模作样我就在你脸上割两刀。”
我耳一热,拨开人群,忽然见地上的刀疤狼猛地窜起来一把撞开了青龙,青龙踉跄着倒退开几步。
青龙惊魂未定,立定脚步,灰黑的脸上有些惊惶的红,他怒不可遏的扬起刀,似乎受了天大的打击,他怒叫着准备扑击上去猛砍刀疤狼。
我热血沸腾,再也忍耐不住,大喊一声:“住手!警察来了!”
这个城市的老鼠一旦集结成群,看到猫便会呈现漫不经心和懒心无常。身边这些鼠辈久经扫荡,但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唬了一跳,他们纷纷回头去看,最外围的经验丰富的混混已经作势散开。
青龙是只鼠王,他只是顿下来很快的扫了场外远处一眼,眼睛只有兴奋而没有紧张。象一个长年习惯在公众场合随地大小便的乞丐,他对监管者早就失去了畏惧,只有暴露狂的怪癖。
身边几个人回头凝视着我,我也暴露了。由于迟到我错误的站错了队,站到青龙的兄弟群里了。
李丽秋很震撼很惊骇的望着我,显然那一瞬间我的位置在她心中错位得难以置信了,就像在女厕巧遇一个男士一样。
我立刻就发现了自己的危险。
青龙眼光闪烁的搜寻示警者,我当然不会等到旁边的鼠辈指证。我很快的走出人群,那一瞬间的注目几乎象草船借箭,让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停顿,比起我日后的各式各样的主持晚会,从几百人到几千人到两万人,我从来没那么紧张和窒息。
我很诚恳很紧张的说:“那几个人是警察。”
那几天我刚重温过电视剧《便衣警察》,这会居然派上用场,青龙不认识我,可能瞧我真诚,他来不及怀疑,迅速转头条件反射的望向那几个他的小弟里长得很正派的异类。
我最擅长的运动有两项,其中一项就是羽毛球,虽然我也喜欢打篮球,可是打得很差,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时我已经没机会偏科了,我奋起平身之力,以打羽毛球的反应和篮球盖栏的果断,有些略略的跳跃,把手里隐藏的半块砖头砸到他的脑门。
正中!
他的脑门微微一青,泛出些黑色,又变成紫红,最后鲜红。
象宣纸上落墨渐渗的大朵梅花,迅速又变成荷花,肆无忌惮的铺张在青龙丑陋的面孔上,有几分神采,我心里忽然奇怪的一动,觉得青龙这么丑,还不如整个容把脸整形成这朵梅花,就比着我的初稿整形最好。刀疤狼爱梅花,可惜没机会让他看看我的国画过程,当然我最擅长的不是画梅画松,是画竹。竹是一节节的,画竹节讲究一气呵成,切勿半途而废,所以我惯性的一砖,一砖,又一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铁面孔就是怎样被千锤百炼的考证的。青龙很惊愕的望着我,似乎惊奇比痛苦还重要,似乎又想看出我是谁,有什么前仇后怨,他的好奇心太大,大得使他忘记了防备和反击,我本来是诚心中他一两刀的,可惜他没有还手,我一边砸一边奇怪。
这种奇怪没有维持多久,他终于连中五六下板砖倒了地,我没想到他这么不堪一击,还以为他是金刚不坏,所以那样嚣张,他的脸很可怕,鲜血掩盖了他的面容,可是我小时候看了两百多场川剧,每次冲到后台看见脸上五彩缤纷的演员洗脸,已经难以被脸部多彩的恐吓所惊扰了。不但没有好奇,还有些亲切感,只是有些害怕他跳起来还击时的吼声会很大。
刀疤狼救了我的命,也许他只是再次被激励了,风头的被夺使得他想表现一下他的勇气,他大叫一声冲上来向旁边推开我,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色白如纸,他的眼神里有着几许亲切,虽然他的动作很快,可是在我当时记忆里象一个慢镜头,似乎可以分解他的每一个动作的元素。
我身后的袭击落在了刀疤狼的肩上,那是一根铁管。他的身子一跳,被击开几步,声音很痛楚,象中麻醉枪后愤怒而无可奈何的老虎。
他顿下来没有停留,摇摇晃晃走向李丽秋,没有顾地上斜倒的青龙,他忽然对我的身后,那些本校同学吼道:“动手啊!拼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响,人群轰然崩塌,象高堤泄水,哗然而下,势不可挡,刹那间把我们场中心这几人淹没。
我看到人缝间青龙捂着额头,手指缝里不断渗流出浓浓的鲜血,他的眼睛失神却固执的以刀尖撑地想站起,他望着李丽秋——恶狠狠而誓不甘心的。
青龙的混混军挥刀舞棍的嚎叫着冲来抢救老大,两股潮水浊浪交融,刀声如编钟齐响,又象一群叮叮糖小担拥过空荡荡的大街。
我奋力挤向李丽秋。可是青龙起来得很快,我看到他被我们的人撞倒,正在心宽,忽然我也象一片飘点过池塘的瓦片被人群弹开,落脚不稳,我被连撞几下,剔出了人群,斜落街角。
我那时体重实在太轻,是同龄男生中的豆芽菜,可是我不能停留,我死命的连挤带钻越过人群,有两次我成了“s”状凝在人与人之间两脚腾空,全身不着地,从那时起终于让我明白了在集体的面前,个人力量永远微不足道。
在人与人之间我迷路了,不辨方向,头顶一阵明一阵暗,偶尔我能踩到某些紧握刀柄的手掌和别人的脑袋,总让我有在死人堆里觅活的疑问和惊撼,可是毕竟我没有真正踩到死人的脸,因为在那次著名的大械斗里,死者有两人,其中一个是因为送医院不治身亡的,另外一个,我没有机会踩到他。
因为他正歪着脑袋靠着刀疤狼的肩膀,象一个知错就改的妹妹把头埋到亲人肩膀无力的哭泣和深深的忏悔。
他脸上的鲜血把刀疤狼的肩膀涂抹得一塌糊涂,他的面容象一团凋谢菊花,焦黄而表情夸张,惊愕愤怒,他的脸上伤口是我的杰作——那朵已经化为菊花的梅花。
他是青龙,刀疤狼的手停留在他的胸口,两人稍一分开,鲜血象破壁的喷泉一样激涌出来。
刀疤狼很伤感和怀疑的看着青龙象一件放手的外套,从自己面前瘫然倒地。
青龙的刀插在自己胸口,他的爱刀陪他一起上路。
警笛响起。
这个镜头是真实的,可我分明看到若干部电影里采用这个版本。
欺人杀人者,必自欺自杀。
这格调应该是佛家的说教版本——恶有恶报。
刀疤狼中了青龙一刀,断了指头,青龙死在他手上;可刀疤狼呢?他用砖头砸我,其实是吓我,用得着断那几根指头么?天,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认真,这样偏爱我?
我有些神驰天外。
我几乎是爬过去的,刀疤狼忽然死死抓住我肩膀,本已失神的眼睛似乎迸发了活力,他含含糊糊的说:“照顾好公主!”
他的手冰冷,我忽然想起他的手指,我不敢看,我不敢看朋友和亲人的伤口。
那一刻我认为他已是我的朋友。
我点点头,说不出一句话,他居然忽然站起身,半曲着腰,他深深看了李丽秋一眼,她浑身发抖,象看见自己的亲人即将永别,她的眼神里是痛楚和痛惜,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那一刻我认为我和她之间,是永远的天壑了,因为有他,他的一切付出。
换成是我,我能这么为她付出么?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即使有声,在喧闹的人群里也没人听得见,只是我认为自己能猜出她想说的话:“谢谢,谢谢你!”
刀疤狼转过头,他的背影蜷曲,后背瘦瘦的肩骨不住颤抖,他的脚步蹒跚,却绝不停留,很快他挤过人群,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太快,令我目瞪口呆,根本无法反应。
我甚至以为他只是去找地上自己被削断的手指。
可是他最后回头的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的泪眼,痛不欲生凄然诀别的泪眼。
我一直记得住,他有资格被我记住。
我最擅长的第二项运动是田径,尤其是长跑,接下来我能做的就是冲过去抓住李丽秋,不是为了刀疤狼的嘱托,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的手冰凉,她似乎被夺去了魂魄,呆呆站立不动,她看着我很畏惧很象对陌生人一般无情,我无暇领会她的眼神,只在乎这个完美的身体,不能在刀光剑影中有一点点破损。
那个保护她的男人走了,好像有一种岗位留给了我,我是换哨的士兵,可是他在她的心目中留下的印象,是能够被我磨灭和替代的吗?
我有些麻木和绝望,忘记了头顶的刀光,我拉着她死命挤过人群,象钻出地狱的两个逃亡的幽灵。
没有人向我们挥刀,我们象穿越了时空的冷兵器时代的古战场,惊魂未定,气喘如牛。
我拉着她狂奔,她忽然想使劲挣脱我的手,我知道她死里逃生却还记挂着那个断指人,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和资格拦阻她,却必须带她离开,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的手几乎把握不住她。奔跑中只看见她苍白的脸和哭泣的眼睛,一切如同梦境,我不敢相信那是真实,生怕摔一交后睁开眼,发现她满脸是血的卧倒在地。
有人发现了我们,提棍来追,她依然似乎想站住或后退,我胸中似乎有火苗爆燃,却不敢对她喝叫,只是拼命拖住她狂奔,又生怕拉痛她的手膀,我和她似乎是同一个身体,只是她的那一部分,比我的这一部分更加重要。
我们终于远离了那个噩梦般的世界。
那次翻天覆地的大械斗后,迫于压力,她转了校,我和她的见面依然如故,只是本该窃喜可以垄断她接送路程的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刀疤狼因故意斗殴杀人致死,亡命天涯。
自从知道她那次隐瞒了那群社会败类——“青龙”为首的那群痞子威胁她,她没有告知我,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称为在保护她,有时我甚至特别羡慕那个亡命天涯的刀疤狼,觉得为了她断指逃亡是一件有勇气和值得自豪的美事。相对刀疤狼,我成了一个虚伪的绅士;面对李丽秋,我成了一个儿童骑士。每想到这些,都令我痛心疾首和无地自容,惭愧得自卑得无颜和她并肩而行。
我们偶尔问候,却始终刻意回避着什么,好像中间有一层冷空气隔离,我知道,是刀疤狼,她几次似乎想提起,我总是自惭形秽的转开了话题。
我一直担心他有一天会从树顶上灌木中屋檐下窜出来,像个冷冷的幽灵,击破我单薄而苍白无力的护送,单薄和虚弱得如同门上的门神年画。他的那最后凄绝一眼使得我四年的尾随化成了一片没有多少生机和颜色的枯--&网--远而心情动荡。一片淡黄灯光,两列白漆槐树,飘飘黄叶飞似雪,厚厚灌木平如台。
她在前,我在后。依然。
她站定,凝眸回首,路灯下象一尊玉雕,又像黑夜中一朵牡丹忽然绽开。
我心跳如雷,也站定了步,她低头用脚尖拨弄着路边的小草,似乎我不过去,她就不离开。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那样大胆。
她的脸颊依然娇艳如滴水苹果,红润娇嫩,她低声说:“你明天要回四川了?”
好听的云南话象扬琴“叮叮咚咚”的敲击在我的耳里,我宁愿自己耳朵是燕子洞里的石钟乳洞穴,能把这美丽的声音象滴水一样凝聚,永远荡漾在心里,一遇南风,便有回音袅袅,微波荡漾。
我盯着自己脚尖,象罪人一样回答:“是。”
“那你还回来上学吗?”
我知道她是没话找话,她应该知道我是转学,我熬了几个昼夜,才思如潮,情感如涛,给全年级所有同学每人送了一张明信片赠别,想把自己分身万千,雪片一样服贴在每个人的一点记忆里,好像把自己的替身粉碎,永远留在我生活了八年的第二故乡。我唯独没有给她明信片,想给她的,是另外的礼物。
我说:“也许回来,不过那时候一定是来来玩。”
我本来是想说:“来找你。”
来找她干什么?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男女之间的发展进程,只知道“婚姻”那个话题是个很苍老的代名词。对于她,月光与灯光下的女神,花香和夏夜里的仙子,我几乎没有一丝力气去仰望,敢在心里用那个词语亵渎她的纯美。
我们一时无语,只有月华如雾,似乎要将我和她的剪影,永远刻在那个我们足痕铺满的小路口。
宁愿那一刻永远,可我也知道,我们永远想留住的,是永远留不住的永远。
还是她先开了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的眼睛明艳如画,我不敢逼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厉害到呼吸困难,几乎晕厥。千回相思,万般感叹,涌上心头,喷人发面。
我居然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我恨不得把自己嘴巴撕了塞把稻草抹上污泥。
她怔怔盯了我一眼,似乎有种幽叹,可她分明微笑着,我这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因为近看她比我心里的印象更美丽,美丽得几乎不真实,我怀疑自己陷身点苍山的白云深处,看见了活生生的仙子。
她等了我很久,我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响亮那样震撼。我说:“哦,我想说,再见!”
她奇怪的“咦”了一声,可什么也没说。月华如水,沁人心脾,花香如泉,洗人肺腑。我已经错了,可是我的不知所措,让我一错到底。
我拔腿飞奔,象逃避什么,我的书包沉沉飞打在我的脊背,有一刻甚至打到了我的后脑,我咬牙切齿的跑,跑得一阵阵血腥涌上喉间。
我忽然站定,看她依然站在路灯下,她很专注的望着我,象一幅画。
她举起手,似乎在甜甜微笑,她在向我再见。
我喘着气,对望很久,终于回过头匆匆离去,等我如梦初醒,又急急返回时,她已经离开,只有路灯如雪,冷冷洒落路旁林间。
我望着路灯,忽然热泪盈眶。
我用逃跑埋葬了初恋。
第二天清晨,我望着火车窗外,脸色平静,心里波澜起伏,如同买主笼中刚买的小狗,惊恐着焦躁着无助着期待着命运。千张人面搜遍,没有我的梦寐以求之人。
明知不可能,然而总抱有一丝幻想。人总是侥幸着期盼着,这既是人生存的勇气,又是人生存的乐趣。
火车长鸣,白气弥散,我的心如同巨石沉海,坠入无底深渊,一落千丈,无休无止。人潮中忽然有个女子匆忙跑来。
我毫不犹豫的准备推窗下跳。父母惊骇的拉住我,说:“什么?”
我说:“我丢了东西。”
这个理由当然被无情拒绝。
是她!
她手里举着一个白纸包,好像是一本书,她挥舞着张皇着不住东张西望,她的好友陪着她四处寻觅,神色焦急。
她没有来得及看见我,任凭我声嘶力竭,在车厢飞奔兔窜。
火车无情的穿越飞驰,那值得诅咒的三分钟,使我与她的送别擦肩而过。
我走得这样仓促,使得她的礼物和我准备送她的礼物都在自己的包里,我们的缘分被造物主无情划断。
我把我的初恋,抛在云南。
那一刻,我躲在火车门边,回避所有人,悔恨交加,热泪滚滚,心如刀绞,只想哭个痛快。